“你……吃早饭了吗?”春晓忽然问。
“吃了。”
“哦。”她又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然后转身推开店门,“进来坐会儿?”
“不……不用了,”林冬连忙说,“我再去买点菜,就回去了。你忙吧。”
“嗯。”春晓也没坚持,站在店门口,看着他,“那……下午见。”
“下午见。”
林冬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春晓还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浅蓝色的小包,正低头看着,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他赶紧转回头,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脚步也加快了些。心里那点送完礼后的忐忑,渐渐被一种微妙的、类似满足的情绪取代。至少,她收下了,没有拒绝。
回到家,母亲看到桃酥,果然很高兴,嗔怪他乱花钱,但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父亲接过那包烟丝,打开闻了闻,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小心地收进了他那个装烟具的旧木盒里。林冬看着父母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酸涩。这么简单的东西,就能让他们这么高兴。自己以前,是不是忽略了太多?
三
下午,林冬照常去了草莓地。暴雨和抢救过后,田里的活计进入了新的阶段。受损严重的大棚,能挽救的苗继续精心照料,实在救不了的,开始清理,准备补种点生长周期短的叶菜,减少损失。状态尚可的大棚,则进入相对平稳的管理期,除草、施肥、防虫,等待第二茬花慢慢坐果。
林冬发现,赵表舅似乎真的把集市零售当成了一条补充的路子。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批发商身上,而是开始有意识地预留一部分品相好的果子,准备下次赶集时去卖。他甚至跟林冬商量,下次能不能试着把一些品相稍次但味道不错的果子,洗干净做成小盒的“品尝果”,便宜点卖给逛集的小孩和年轻人。
“能多卖一点是一点。”赵表舅蹲在垄边,检查着新冒出来的花蕾,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的进项。
林冬点头应下。他觉得这样挺好,主动,踏实。就像他自己,不再去空想那些遥不可及的未来,而是专注于眼前能抓住的每一件具体的事——摘好这一垄草莓,算清下一笔账,或者,只是把赵表舅交代的除草活儿干利索。
傍晚收工时,天色尚早。西斜的阳光给田野披上了一层温柔的金纱。风暖暖的,带着青草和泥土蒸腾的气息。林冬和春晓并肩走在回镇的路上。经过暴雨和集市的忙碌,这种每日固定的同行,似乎变得更加自然,沉默也不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彼此知晓的安宁。
“杯子,”春晓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我用了。挺好。”
林冬侧头看她。她目视前方,侧脸线条柔和,脸颊被夕阳染上淡淡的红晕。“……哦,那就好。”他应道,心里那点微妙的期待落了地,泛起一丝涟漪。
“谢谢。”春晓又说了一遍,这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余晖落进她眼里,亮晶晶的。“以后来店里喝水,可以用它。”
林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很简单的对话,却让暮春傍晚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甜了一丝。他们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长,交错。路边的野花开了,星星点点,紫的,黄的,白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快走到便利店时,春晓放缓了脚步,像是随口提起:“对了,过两天,镇上邮政所的老王叔要退休了,他那个送信的活儿,好像要找人替。就送镇上和附近几个村,骑个摩托车,风吹日晒的,工资也不高。不过……算是个正经工作,有固定的时间。”
她说着,脚步没停,也没看林冬,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闲事。
林冬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送信?邮递员?这工作离他曾经的想象十万八千里,但此刻听来,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固定工作,风吹日晒,穿街走巷……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至少,是份有稳定收入、能见得着人的活计。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听来店里买东西的人说的。”春晓语气依旧平淡,“老王叔腿脚不行了,骑不了车了。你要是有想法,可以去邮政所问问。应该要考试,不过不难,就是记记路,熟悉一下流程。”
她走到便利店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冬。“就随口一说。你自己看。”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鼓励,没有建议,只是陈述了一个信息。但林冬知道,这“随口一说”,绝不是真的随口。
“嗯,”他重重点头,“我会去问问。谢谢。”
“不谢。”春晓推开门,风铃轻响。她走进那片温暖的光晕里,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见。”
“明天见。”林冬站在渐浓的暮色里,看着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
心里那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久久未能平静。送信……邮递员……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方向,就这样被春晓用最平淡的语气,送到了他的面前。前路依然模糊,但似乎,又多了一个可以尝试的、具体的岔路口。
夜幕降临,繁星渐次亮起。晚风温柔地吹过小镇的街道,带着各家各户隐约的饭菜香和电视声。林冬慢慢走回家,手里似乎还残留着挑选杯子时的触感,耳边回响着春晓那句“以后来店里喝水,可以用它”,和关于邮递员工作的轻描淡写。
这个暮春的傍晚,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像泥土下苏醒的种子,像枝头萌发的新芽,安静,却蕴含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