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绿衣人
一
夜里,林冬梦到了自行车铃声。
不是清脆的、属于孩童嬉戏的铃声,而是一种沉稳的、带着岁月锈迹的“叮铃”声,穿透薄雾弥漫的清晨街道,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梦里,他好像骑在一辆高大的二八式邮局专用自行车上,墨绿色的邮包斜挎在肩,沉甸甸的,里面塞满了各种形状的信件和报纸。他看不清路,雾气很浓,只有铃声在指引方向。他蹬得很用力,但车子似乎陷在泥泞里,前进缓慢,直到一阵急促的闹钟声把他拽出梦境。
醒来时,天光已大亮。心脏还在因为梦里的用力而微微急跳。邮递员……绿衣人……这个昨晚睡前只是模糊闪过的念头,经过一夜梦境发酵,变得异常清晰具体。他躺在床上,看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明亮得过分的阳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春晓那句平淡的“就随口一说”。
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吗?春晓不是个多话的人,更不会传递无谓的消息。她提起这个,或许是真的觉得,这是一个他可以尝试的、还算“正经”的去处。风吹日晒,工资不高,但稳定,有固定路线,与人打交道,但不需要太复杂的应酬——听起来,似乎比在集市上笨拙地吆喝卖草莓,更符合他对一份“工作”的某种残存的、模糊的体面想象。
但也只是想象。他真的能行吗?记路?他连镇上有些偏僻的巷子都未必摸得清,更别说附近的村子。骑摩托车?他只在大学时学过,拿本后就没怎么碰过,更别说在乡下颠簸的土路上。考试?考什么?他毫无头绪。
然而,心底那点被压抑了许久的、对“稳定”和“归属”的渴望,却像春雨后的草芽,被这个消息轻轻一撬,便顽强地冒出头来。不再是日结八十、一百的零工,不再是仰仗天时的农业劳作,而是一份有单位、有固定时间、每个月有固定进项的工作。这份工作或许卑微,或许辛苦,但至少,能让他对父母、对自己,有个稍微像样一点的交代。能让他在这片归来的土地上,找到一个更明确、更稳固的坐标。
早饭桌上,他几次想开口跟父母提这件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八字还没一撇,说了,万一不成,徒增他们希望又让他们失望。而且,他还没想好,自己是否真的下定决心,去走这条看起来与过去彻底割裂、甚至有些“没出息”的路。
最终,他只是闷头吃完粥,对母亲说:“妈,我上午去趟镇上,办点事。”
母亲正在收拾碗筷,闻言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嗯”了一声:“早去早回。”
父亲坐在门口,就着晨光,慢条斯理地往烟袋锅里装新烟丝——正是林冬昨天买的那种。他装得很仔细,用手指轻轻压实,然后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似乎在品味。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缕淡青色的烟雾,说了句:“路上看着车。”
“哎。”林冬应下,换了身稍微干净点的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但至少没有明显的泥点。他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中人眼神里有些游移,但深处,似乎又有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沉静。
二
镇上的邮政所,是幢老旧的二层小楼,红砖墙面,绿色木窗,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有些褪色。门口停着几辆墨绿色的、带有邮政标志的旧摩托车和自行车。此刻时间尚早,所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着绿色制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正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慢吞吞地分拣着一沓信件。
林冬在门口踌躇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一股混合着旧纸张、灰尘和油墨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柜台很高,里面显得有点幽深。
“您好,”林冬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请问……咱们这儿,是不是要招送信的人?”
老大爷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目光不算锐利,但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打量陌生人的审慎。“你听谁说的?”
“听……镇上人说的。”林冬含糊道,没提春晓。
老大爷“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分拣信件,手指枯瘦但很稳。“是有这么回事。老王要退了,腿脚不行,骑不了车了。所里打报告要人,还没批下来。就算批了,也得考试。”
“考试……考些什么?”林冬问,心提了起来。
“还能考啥?”老大爷头也不抬,“认认字,看看会不会骑车,熟不熟悉镇上和附近村子的路。再就是,吃苦耐劳,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活儿,看着轻省,风吹日晒雨淋,一天都耽误不得。”
认字他没问题。骑车……生疏,但练练应该能捡起来。路不熟,但可以学。吃苦耐劳……这几个月的瓦工、草莓工下来,他觉得自己大概算得上。只是,“一天都耽误不得”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下来。
“那……大概什么时候能有消息?怎么报名?”林冬又问。
“等通知呗。”老大爷终于分拣完手里的信,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所里会贴告示,或者跟镇上打招呼。你要是真想干,就多留意着点。不过小伙子,”他隔着柜台,又仔细看了看林冬,“看你年纪不大,像是个读过书的?这活儿,可没啥出息,就是跑腿的。年轻人,不想着往外头去?”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刺人。林冬脸上有些发热。他知道,在镇上许多人眼里,他这样“北京回来的”,却琢磨着当邮递员,大概算是“没出息”的典型了。
“我……”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说“外面不好混”?说“就想在家门口找个安稳”?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老大爷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倒是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些,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我也就是随口一问。人各有志。这活儿是没啥大出息,但踏踏实实干,养活自己,照顾家里,没问题。老王干了二十多年,不也这么过来了?就是落下一身老寒腿。”他摆摆手,“行了,你留个名字,要是真有信儿,我帮你记着,到时候告诉你一声。不过可不保证啊,我也就一临时看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