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垄上新绿
一
雨后连着几天,都是响晴天。
天空是那种毫无杂质的、通透的蓝,阳光炽烈,仿佛要将前一晚的阴冷潮湿彻底蒸发干净。风也大了,从河对岸的旷野上毫无遮挡地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和越来越明显的暖意。小镇像是被放进了巨大的烘干机,街道、屋顶、树叶上的水汽迅速消散,只留下深深浅浅的水渍,在阳光下慢慢收缩、变淡、最终消失。
但草莓地却像经历了一场大病,元气大伤。靠近河岸那两个破损最严重的大棚,虽然用新的塑料布草草修补上了,但里面被泥水泡过的草莓苗,大多东倒西歪,叶片发黄,结出的果子也蔫头耷脑,失去了往日水灵灵的光泽。空气中不再弥漫着浓烈纯粹的甜香,而是混杂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土腥气和植物受伤后的萎靡气息。
活儿变得沉闷而压抑。不再是满怀期待地寻找、采摘那些红宝石般的果实,而是更多地在清理。清理那些彻底烂掉、只能丢弃的果子;清理被泥水玷污、品相不佳、只能低价处理的次果;清理垄沟里残留的淤泥和腐叶;清理被风吹断的残枝。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捡拾,都像是在为这场天灾做最后的、无奈的扫尾。
赵表舅的脸,始终阴沉着,话更少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那两个受损最严重的大棚里,蹲在垄边,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那些幸存的草莓苗,检查根系,摘掉烂叶,偶尔低声咒骂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他眼里的焦灼,变成了深沉的痛惜和一种近乎执拗的不甘。投入了心血、时间和金钱,眼看到了收获季,却被一场风雨夺走了大半希望,这种打击,是实实在在的,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林冬默默地跟着干活。他学会了更仔细地分辨哪些果子还“有救”——那些只是表皮轻微擦伤、或沾了点泥但果肉完好的,要小心地擦拭干净,单独放开,或许还能卖给不讲究的散客,或者做成果酱。哪些是彻底没救的,就毫不犹豫地扔进废料筐。他的动作不再有初摘时的生疏,也没有了前些日子那种“摘得越多挣得越多”的隐隐兴奋,只剩下一种平静的、近乎麻木的认真。因为知道,无论多认真,损失已经造成,无法挽回。
工钱恢复了平常的水平,甚至因为可摘的好果不多,有时还略少些。但林冬没说什么,依旧每天准时到,穿上那身沾满泥污的工装,戴上草帽,钻进气味复杂的大棚,一干就是一整天。身体对劳累的耐受度似乎提高了,腰腿的酸痛成为常态,指尖的肿胀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厚的、适应了各种摩擦的硬皮。汗水依旧流淌,在闷热的大棚里,在炽烈的阳光下,但不再带来中暑的恐慌,只是身体运转时最自然的副产品。
春晓每天依旧同行。两人之间的话,比暴雨前更少了。很多时候,只是沉默地走在清晨或傍晚的路上,听着风声,看着田野一日日变换颜色。偶尔,春晓会说起店里的事,或者她奶奶的琐碎念叨,语气平淡。林冬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但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无形的茧,将两人包裹其中,与外界那片充满挫败感的田地,稍稍隔开。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共同经历了风雨和损失后的默契,也是一种疲惫时,知道身旁有人同行的、模糊的依靠。
二
这天下午,天气格外燥热。大棚里像个真正的桑拿房,塑料膜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林冬正蹲在垄边,仔细地摘着几颗侥幸逃过一劫、品相尚可的草莓。汗水顺着鬓角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直起身,用胳膊抹了把脸,看向大棚门口。
赵表舅正站在门口,和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干净的衬衫,手里拿着个本子,边听赵表舅说,边皱着眉往大棚里看,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是农技站的人?还是来收果子的贩子?看表情,似乎都不是很乐观。
过了一会儿,那男人摇摇头,合上本子,拍了拍赵表舅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赵表舅站在原地,望着那人离开的背影,良久没动。他佝偻着背,阳光把他花白的头发和黝黑脸庞上的皱纹照得异常清晰。那个总是不苟言笑、埋头干活的身影,此刻竟透出一股浓重的、令人心酸的萧索。
林冬心里一动。他放下手里的筐,慢慢走到赵表舅身边。
“赵叔。”他叫了一声。
赵表舅似乎没听见,依然望着远处。
“赵叔?”林冬提高了一点声音。
赵表舅这才回过神,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空茫,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那种木然的表情。“嗯?”
“刚才……是来收果子的?”林冬试探着问。
赵表舅“嗤”了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收果子?这副样子,谁收?是农信社的,来看看情况。之前包地、建棚,贷了款。”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像是自言自语,“这下好了,拿什么还?”
林冬哑然。他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贷款……这两个字,对他这样家庭出身的人来说,带着天然的沉重感。
“那……怎么办?”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怎么办?”赵表舅重复了一遍,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点了半天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笼罩了他沟壑纵横的脸,“凉拌。能救的苗接着救,能卖的果便宜卖。剩下的……”他吐出一口烟圈,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清楚——听天由命,走一步看一步。
林冬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重担压弯了腰的中年男人,想起他沉默地修补大棚、心疼地检查幼苗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忽然想起自己修房顶时,那种看着破败一点点被修复的感觉,那种虽然微小、但确实存在的“做成了一点事”的踏实感。
“赵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看……东边那几个棚,靠里面的苗,好像还行?就是被外面的挡住了,光照不好,果子熟得慢,个头也小点。要是……把中间挡光的、病弱的苗间掉一些,剩下的,能不能长得更好点?熟得也快点?”
这是他这些天干活时,自己瞎琢磨的。有些草莓苗挤在一起,叶子都发黄了。有些明明位置好,却因为旁边苗太壮,抢不到阳光,果子又小又青。他觉得,要是像种庄稼间苗一样,或许能好点?但他不懂农业,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有点班门弄斧。
赵表舅听了,没立刻反驳,只是眯着眼,又抽了口烟,看向东边那几个受损稍轻的大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间苗?草莓还能间苗?”
“我也不知道行不行,”林冬老实说,“就是看它们挤在一起,怪难受的。以前我家种菜,太密了就不长个儿。”
赵表舅不说话了,只是盯着那边看。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他才猛地扔掉,用脚碾灭。“走,去看看。”
林冬跟着他,走到东边一个大棚。赵表舅蹲下身,仔细拨开几丛挤在一起的草莓苗。果然,中间的苗明显细弱,叶子发黄,结的果子又小又干瘪。而边缘的苗虽然壮实,但因为空间被挤占,也有些伸展不开。
赵表舅看了很久,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细弱的苗茎,又掂了掂旁边壮苗上干瘪的小果。然后,他直起身,对林冬说:“去拿把剪子。”
林冬跑去找了把修剪枝条用的枝剪。赵表舅接过来,蹲回那丛草莓苗前,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又端详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从最密集、最细弱的几株开始,贴着土面,将苗茎剪断。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做一个极其精细的手术。剪掉一株,观察一下剩下的苗之间的空隙,又剪掉另一株。
林冬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看赵表舅如此慎重,心里也莫名紧张起来。
赵表舅就这样,在林冬指出的大致区域,缓慢而专注地间掉了十来株明显弱势的苗。被剪掉的苗茎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剩下的苗,之间顿时空阔了不少,阳光毫无阻碍地照在墨绿的叶片和土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