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都来了。”林冬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穿好下水裤,试着走了两步,橡胶摩擦发出哗啦的声响,行动笨拙,但确实能隔绝泥水。
春晓没再说什么,自己也捡起一套较小的,默默穿上。
赵表舅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铁锹、水桶和塑料筐分发给大家。“先通排水沟,把棚里的水尽量排出去。果子……看看情况,能救一点是一点。”
三
大棚里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糟糕。
浑浊的泥水淹没了垄沟,有些低洼处的草莓苗,只露出顶端的几片叶子。水面上漂浮着被打落的叶片、花瓣,和一些已经腐烂的草莓,散发出一股酸败的气味。被撕破的棚膜处,冷风呼呼地灌进来,与棚内湿热的空气对流,形成一种令人难受的、阴冷的潮湿。
林冬穿着笨重的下水裤,蹚进齐膝深的冰冷泥水里。每走一步都异常费力,泥水的阻力很大,水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杂乱的电线、支撑杆。他按照赵表舅的指示,用铁锹清理被杂物堵塞的排水口。一锹下去,是沉重的、吸饱了水的淤泥,甩出去时,泥浆四溅,脸上、身上很快就糊满了。
春晓和其他几个留下来的婶子,则开始尝试打捞那些还没完全泡烂的草莓。她们戴着橡胶手套,在浑浊的泥水里摸索,小心地将那些侥幸挂在植株上、或者漂浮在水面但还算完整的果子捞起来,放进水桶里冲洗,再挑拣分类。动作必须又快又轻,因为很多果子外皮已经软烂,一碰就破。泥水冰冷,很快就把她们的手冻得通红。
林冬埋头清理着沟渠,冰凉的泥水透过橡胶裤,依然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汗水却从额角、后背不断冒出,是用力与寒冷交织的结果。他听到春晓和婶子们偶尔低声的交谈:“这可惜了……”“这个还能要,就是品相差了,卖不上价。”“唉,白忙活一场……”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些被糟蹋的草莓,只是更用力地挥动着铁锹。泥浆不断被铲起,甩出,新的泥水又慢慢渗过来。这是一场与泥泞和损失徒劳的对抗,但他知道必须做。不做,损失更大。
时间在冰冷的泥水和重复的劳作中缓慢爬行。手指冻得麻木,腰背因为一直弯腰而酸胀不已。下水裤不透气,里面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但他没有停。他看见赵表舅在另一边,同样穿着下水裤,正用力拉扯着破损的棚膜,试图用绳子临时固定,花白的头发上沾满了泥点,黝黑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疲惫。
临近中午,几个大棚里的积水终于被排出去大半,露出泥泞不堪的垄沟和东倒西歪的草莓苗。抢救出来的草莓装了不到两筐,大多是品相不佳的次果,而且沾了泥水,需要仔细清洗。损失惨重。
“行了,歇会儿,吃饭。”赵表舅的声音嘶哑,透着力竭的疲惫。
午饭是姑姑用保温桶送来的,简单的米饭和咸菜。大家就蹲在稍微干爽点的田埂上,沉默地吃着。气氛压抑。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远处河水奔流的哗哗声。阳光出来了,明晃晃地照着这片狼藉的田地,照着每个人身上、脸上的泥污,照着那些劫后余生、却显得无精打采的草莓苗。
林冬嚼着冰冷的米饭,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靠天吃饭的农业,是多么脆弱。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雨,就能让多日辛劳付诸东流。那些曾经在他指尖被小心摘下的、红艳香甜的果实,如今大多泡在泥水里,腐烂,发臭。这种无力感和大自然的残酷,比单纯的体力劳累,更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
饭后,赵表舅沉默地抽了根烟,然后起身:“下午,把能补的膜补上,地里的烂叶子、坏果子清干净。明天……再看。”
下午的活儿稍微轻松些,但心情依旧沉重。清理烂果和残叶时,那浓郁的酸败气息不断刺激着鼻腔。看着那些本该带来收获的红色果实,如今变成一堆堆需要被丢弃的垃圾,每个人心里都不好受。
傍晚收工时,天色已暗。赵表舅给大家结了工钱,果然是双倍。他把钱递给林冬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什么也没说。但林冬能感觉到那粗糙手掌里传递的、无言的东西。
回去的路,更加难走。因为疲惫,也因为心情。两人沉默地走在暮色沉沉的泥泞路上,步履蹒跚。春晓似乎也累极了,走得很慢。
“损失……大吗?”林冬终于忍不住,低声问。
“嗯。”春晓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两棚基本毁了,其他的,果子也伤了不少。今年的收成……肯定受影响。我表舅投进去的钱,怕是一时半会儿收不回来了。”
林冬默然。他想起了赵表舅那张沟壑纵横的、写满心疼的脸。
“农业就是这样。”春晓望着远处沉入暮色的田野,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看天吃饭,一场风,一场雨,一场病,可能就什么都没了。我表舅前年种菜就赔过,好不容易攒点钱搞草莓,又碰上这事……”
“那……怎么办?”林冬问。
“能怎么办?”春晓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有些苦涩,“该补的补,该救的救,剩下的,听天由命。日子总得过下去。”
她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认命般的坚韧。林冬看着她侧脸沉静的线条,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所经历的辛苦、中暑、乃至今天在泥水里的挣扎,与赵表舅、与春晓、与这片土地上许许多多的人所面对的、那种悬于自然之手的、更深重的不确定性相比,或许真的不算什么。
他们回到镇上时,天已黑透。街灯亮起,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路过春晓便利店,她停下脚步,对林冬说:“进去洗洗吧,一身泥。”
林冬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狼狈不堪。他没有拒绝,跟着她进了店。
春晓从后面拿出一个旧脸盆和暖水瓶,又拿来肥皂和旧毛巾。“用这个,后面有水龙头,兑着热水洗。衣服……你先穿我表舅留在这儿的旧衣服回去,你的我洗了晾干给你。”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不容置疑。林冬依言,到店后的小隔间,用温热的水草草清洗了脸上、手上、脖子上的泥污。冰凉的身体接触到热水,微微战栗。换上那身宽大的、带着烟味和泥土味的旧衣服,虽然不合身,但干燥温暖。
走出隔间,春晓也简单清洗了一下,换上了干净外套。她正在柜台后记账,灯光下,她的脸洗去了泥污,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是疲惫的痕迹。
“给,你的工钱。”春晓把今天双份的工钱递给他,又指了指柜台上的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几个馒头,我姑蒸的,还热着,你带回去,省得婶子再做了。”
林冬接过钱和还温热的馒头,喉咙有些发哽。“……谢谢。”
“不谢。”春晓摆摆手,低头继续看账本,“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去。”
“嗯。”林冬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你也早点休息。”
春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轻地点了点头。“嗯。”
推开店门,夜晚清冷的空气涌来。林冬拎着馒头,慢慢地往家走。身体极度疲惫,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心里也沉甸甸的,为赵表舅的损失,为这片土地上人们靠天吃饭的艰难。
但手里那叠带着泥水气息的双份工钱,和袋子里温热的馒头,又是如此具体而温暖的存在。它们提醒着他,无论风雨如何肆虐,生活总要继续,人们总要劳作,总要互相搀扶着,在泥泞中,一步步向前。
抬起头,深蓝色的夜空上,云层散开,露出了久违的繁星。星星很亮,很密,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俯视着这片刚刚经受洗礼的、寂静的田野和小镇。
星光清冷,却永恒。就像这生活,充满泥泞与无常,却也总有那么一点微光,一点温暖,支撑着人们,走过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布满星光的夜晚。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