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长公主府。

牡丹开得正盛，姹紫嫣红，争奇斗艳。京中贵族子弟齐聚，衣香鬓影，笑语盈盈。这是陛下病愈后为图喜庆特设的赏花宴，名义上赏的是花，实则赏的是人——各家未出阁的小姐、各府待提拔的公子，都在这场花事里被掂量着斤两。

萧明夷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襦裙，挽着林婉清的胳膊，安静地站在人群里。她今日特意化了一个很淡的妆，脸色看起来还有些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丝毫不起眼。

但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两个目标。

第一个是陆昭。

他站在一棵白牡丹树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杯酒，却没有喝。他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眼神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三天前他父亲陆崇"巧破"萧衍强抢民女案，博得了满朝喝彩，可他看起来并不高兴。

萧明夷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种子已经埋下去了。那日萧衍上门"赔罪"，她故意装怯示弱，让萧衍轻敌。同时她通过大哥的暗线，将萧衍私宅的位置"不经意"透露给了陆崇——一个急于在四皇子面前表现的御史中丞，绝不会放过这块送到嘴边的肉。

陆崇果然上钩。他带着人当场抓住萧衍，人赃并获，一时风头无两。

但陆昭不是傻子。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知道父亲从来不是那种"主动招惹镇国公"的人。那封匿名信的来源，那恰到好处的时机，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萧明夷要的就是这根刺。

"娘，"她轻声对林婉清说，"我有点闷，想去那边走走。"

"好，"林婉清点了点头，"别走远了，注意安全。"

萧明夷提着裙摆，慢慢朝着陆昭的方向走去。她故意走得很慢，在经过陆昭身边的时候，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

陆昭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一股淡淡的兰花香飘进他的鼻子里。他低头，对上了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多谢公子。"萧明夷站稳身体，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语气轻柔。

"不客气。"陆昭连忙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姑娘走路小心些。"

"是我自己不小心。"萧明夷笑了笑，"多谢公子出手相救。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陆昭。"

"原来是陆公子。"萧明夷故作惊讶地说，"我常听我二哥说起你，说你是京中年轻一辈里，骑射最好的人。"

陆昭愣了一下："令兄是？"

"辅国大将军萧庭轩，是我父亲。我叫萧明夷。"

陆昭的瞳孔微微一缩。萧明夷。萧将军的女儿——那个前几天掉进湖里，差点淹死的萧家小姐？

他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惊讶。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不堪的小姑娘，竟然是萧庭轩的女儿。

"原来是萧小姐。"他连忙行了个礼，"失敬了。"

"陆公子不必多礼。"萧明夷笑了笑，"说起来，我还要多谢陆御史呢。若不是陆御史，那个作恶多端的萧衍，还不知道要逍遥法外到什么时候。"

她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普通的事。

但陆昭的心里却猛地一震。他看着萧明夷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异样，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她的眼睛清澈见底，仿佛真的只是在单纯地感谢他的父亲。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萧小姐过奖了。"他勉强笑了笑，"这都是家父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萧明夷轻轻重复了一遍，垂下眼帘，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陆公子，你说——一个人做的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大概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吧。旁人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相。"

陆昭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抬头，看向萧明夷："萧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明夷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我只是觉得，这世上的事，很多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最光明磊落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陆昭震动的脸，轻声说："陆公子，有时候，你最信任的人，反而可能是骗你最深的人。"

说完，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我娘还在等我，我先告辞了。陆公子，后会有期。"

她提着裙摆，转身离开。步履不快不慢，淡粉色的裙摆拂过青石小径，很快就隐没在花丛深处。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萧明夷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有时候，你最信任的人，反而可能是骗你最深的人。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看着萧明夷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心里第一次对自己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东西，产生了动摇。

但他没有追上去。

陆昭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泛白。不，父亲不是那种人。父亲是当朝御史中丞，是百姓口中的清官，是从小教他"为官当清正，做人当磊落"的人。萧明夷一定是随口一说，是自己想多了。

他猛地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疑火。

萧明夷没有回头。

她知道陆昭不会立刻相信她。种子已经埋下，但发芽需要时间。她不能急，急了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