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镇国公府的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前。

萧衍一身锦袍，腰间玉佩叮咚，手里拎着一盒燕窝，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疚。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是镇国公府的精锐，目光在府门四周扫了一圈，像猎犬在嗅探猎物的气息。

"萧世子到——"

管家唱喏的声音刚落，萧明夷便从内堂迎了出来。她穿了一身素白襦裙，脸色苍白，眼眶微红，走路时还要丫鬟搀着，一副大病初愈、惊魂未定的模样。

"萧世子……"她福了福身，声音细弱，"劳您亲自跑一趟，明夷惶恐。"

萧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他上前一步，亲手扶住她的胳膊："萧小姐客气了。那日湖边的事，是我管教下人不严，让他们冲撞了你。今日特来赔罪，还望萧小姐莫要怪罪。"

他的手指在她胳膊上停留了一瞬，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

萧明夷瑟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往后退了半步，眼眶更红了："世子言重了……是明夷自己不小心，脚下打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丫鬟连忙扶住她，小声劝道："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别站着了，进去歇着吧。"

萧衍看着她的反应，眼底的审视渐渐散了，浮起一丝轻蔑。

果然是个闺阁小姐，吓一吓就成这样。那日推她下水，她还敢瞪他一眼，今日倒是乖顺得像只兔子。

"萧小姐身子要紧，"他笑了笑，将燕窝递给丫鬟，"改日我再来看你。"

"谢世子……"萧明夷低着头，声音怯怯的。

萧衍转身离去，脚步轻快。他身后两个随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露出"不过如此"的神色。

萧瑾瑜站在屏风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等萧衍的马车声远去，他才走出来，眉头紧锁："明夷，你——"

"大哥，"萧明夷直起身，脸上的怯懦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片清明，"他信了。"

萧瑾瑜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妹妹陌生得可怕。刚才那个瑟缩颤抖的姑娘，和此刻这个眼神冷静的少女，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你故意装给他看？"

"不装，他就会疑心。"萧明夷走到窗边，看着镇国公府马车消失的方向，"萧衍不是傻子。他今日来，是试探我有没有记起推我下水的事。我若表现得太平淡，他会疑心；若表现得太恨，他会灭口。只有这种'吓破了胆、不敢追究'的样子，才最让他放心。"

她转过身，看向萧瑾瑜："大哥，萧衍最近去了哪些地方？"

萧瑾瑜压下心中的震动，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城东一处私宅，三日去了两次。每次只带两个贴身小厮，行踪隐秘。我的人查到了那处私宅的底细——里面关着一个姑娘，是城西豆腐坊的女儿，三日前被强掳来的。"

萧明夷接过纸条，目光在字迹上缓缓移动。

和她前世记得的一样。城东私宅，豆腐坊的女儿，三日前被掳。

但这一次，她不能直接用前世的记忆去布局。蝴蝶效应已经开始，她必须确认——这个民女还在不在私宅？守卫有没有变？萧衍有没有设陷阱？

"大哥，"她抬起头，"帮我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派两个生面孔，去城东私宅附近盯梢。不要靠近，只看萧衍什么时候再去、带什么人、停留多久。"

"第二，查一查城西豆腐坊。那姑娘的父母还在不在？有没有报官？报官之后官府怎么处理的？"

"第三——"她顿了顿，"帮我约苏晚晴。不是我去找她，是让她'偶然'知道，萧家大小姐需要江南的安神香。"

萧瑾瑜的眼神动了一下："你要见她？"

"她要见我。"萧明夷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苏晚晴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抓住机会。一个'需要安神香的受惊小姐'，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可以攀附的缺口。"

她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写：

·第一步：确认民女位置，核实前世记忆是否有效

·第二步：找到民女父母，许以重金和安全保障，让他们出面指证

·第三步：需要一个第三方，在萧衍转移民女时精准撞破

·第四步：苏晚晴的船，或者她的人，可以成为那只"第三方"的眼睛

炭笔在"第三方"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萧明夷的目光落在了"陆崇"两个字上，又划掉了。

不行。陆崇是四皇子的人，她现在还控制不了。而且陆昭——她想起那个在围猎场上被萧衍当众羞辱的少年，眼神清澈，腰杆笔直。

现在不是时候。陆昭还没有准备好，她也没有准备好。

她将演算的草稿揉成一团，扔进烛火里。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将纸团吞成了灰烬。

这个计划没有破绽。但前提是——前世记忆没有骗她。

当天下午，城南，悦来客栈。

苏晚晴坐在二楼雅间里，一身男装，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她生得不算绝色，但眉眼间有一股凌厉的英气，让人不敢小觑。

"小姐，"护卫推门进来，压低声音，"将军府那边传来消息，说萧家大小姐受了惊吓，需要江南的安神香。"

苏晚晴挑了挑眉："就这些？"

"就这些。但消息传得很有章法，像是故意放出来的。"

苏晚晴合上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将军府的飞檐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有意思。"她笑了笑，"一个受惊的闺阁小姐，需要安神香，消息却传到了我耳朵里。这是想让我主动上门呢。"

"小姐的意思是？"

"去备礼。"苏晚晴站起身，"明日辰时，我去将军府'探病'。"

她走到窗边，望着将军府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她在江南听说过萧明夷——辅国大将军的独女，据说是个娇滴滴的闺阁小姐，连蚂蚁都舍不得踩。但三日前，这位"娇滴滴"的小小姐，刚刚让镇国公世子吃了瘪。

现在，这位小姐又"恰好"需要她手里的船。

苏晚晴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她不是傻子，这分明是个局。但局里局外，有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局能不能让她赢。

"萧明夷，"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成色。"

次日，将军府。

苏晚晴来得比萧明夷预想的更早。

她没带护卫，只带了一个丫鬟，提着一盒江南的安神香和几匹云锦。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发间一支玉簪，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商贾之女，而非传闻中那个手段凌厉的苏家继承人。

萧明夷在花厅见她。她今日仍是一身素白，脸色苍白，但眼底比昨日多了一丝清明——像是睡了一觉，精神好了些。

"苏小姐远道而来，明夷有失远迎。"她微微屈膝，声音轻柔。

"萧小姐客气了。"苏晚晴还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听闻萧小姐受了惊吓，我带了些江南的安神香，或许能用得上。"

"多谢苏小姐费心。"

两人落座，丫鬟奉上茶。花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茶香袅袅。

苏晚晴没有急着开口。她在观察——观察萧明夷的坐姿、眼神、手指的动作。一个真正的闺阁小姐，受了惊吓后应该是惶恐不安的，手指会绞着帕子，眼神会躲闪。

但萧明夷的手指平放在膝上，稳得像一潭静水。她的眼神低垂，看似柔弱，却在抬眼的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光。

苏晚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也带着一丝兴味。

"萧小姐，"她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您放出消息要安神香，引我来，想必不是为了真的安神。"

萧明夷抬眼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像两柄未出鞘的剑，互相掂量着分量。

"苏小姐果然快人快语。"萧明夷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不再细弱，而是清晰、平稳，"我确实有事相求。"

"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