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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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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端起杯,指尖触到瓷壁的凉意,那凉意从手指窜上来,在脊背上爬了一圈。他将杯凑到唇边,酒液入口,是甜的,糯的,带着一点后劲,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在喉咙里烧过的感觉。

水溶也饮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动作轻得像吞下一个秘密。他将杯搁回案上,瓷底与檀木相触,发出沉闷的一响。

“去年今日,”水溶开口,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我在宫里守岁,到天明。”

宝玉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他看着水溶的侧脸,那轮廓在灯影里泛着一点暖黄,像一幅褪色的画,被人用烛火重新描了一遍。水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梅上,那梅在风中颤巍巍地立着,枝头的一点红已经绽开。

“今年呢?”宝玉问,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

“今年……”水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今年有人陪我看梅了”。

宝玉的心跳了一下,又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液,那淡黄的液体在杯底轻轻晃荡,像两汪将溢未溢的泪。他想起那日水溶折菊插在他衣襟上时,手指擦过他锁骨的温度。那温度还在,藏在皮肤底下,像一粒不肯融化的雪。

“王爷,”他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梅花……开了。”

“开了。”水溶说,不是问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宝玉,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你送来的那枝,也开了。”

宝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他看着水溶的背影,那背影瘦而长,在窗框中割出一道深色的线。他张了张嘴,想说“是我送的”,又想“你怎么知道”,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端起杯,将剩下的酒一口饮尽,酒液入喉,是烫的,涩的,像一个人的眼泪在喉咙里烧过的感觉。

水溶转过身,看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软。他走到案前,将酒坛取过来,又斟了一杯,推至宝玉手边。

“再饮一杯。”他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年关了,该醉一场。”

宝玉端起杯,指尖在瓷壁上收紧了一下。他看着水溶,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深而黑,像两口井,井底沉着十五年不肯说出口的东西。他低下头,将酒凑到唇边,酒液入口,是甜的,糯的,带着一点后劲。

窗外更鼓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风穿过回廊,将暖阁的帘子吹得翻了一翻,发出细碎的响动,像有人在远处叹息。水溶坐在灯下,目光落在宝玉的杯底,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层说不清的执拗。

“宝玉。”水溶开口,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哑。

宝玉抬起头,杯中的酒液晃了一下,在盏壁上漾出一圈。他看着水溶,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像鼓点,一下,又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

水溶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他看着宝玉,看了许久,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软。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杯中的酒饮尽,喉结动了一下,动作轻得像吞下一个秘密。

窗外,老梅在风中颤巍巍地立着,枝头的一点红已经绽开,像几滴血,落在灰白的天幕上。

宝玉低下头,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瓷壁是凉的,滑的,像一块被抚摩多年的玉。他想起小时候,贾母曾握着他的手,在这府中教他写字。老太太的手比他大一圈,骨节圆润,带着一点脂粉的香,一点体温,像一层薄薄的壳,护着他,也压着他。可此刻,坐在水溶身侧,他感觉不到那种压,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牵引,像一根线,从水溶的指尖牵到他的指尖,牵到他的心跳。

“王爷,”他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

他没有说完。水溶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开,落在窗外的老梅上。

“不必说。”水溶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我懂。”

宝玉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他看着水溶的侧脸,那轮廓在灯影里泛着一点暖黄,像一幅褪色的画,被人用烛火重新描了一遍。他低下头,将杯中的酒饮尽,酒液入喉,是烫的,涩的,像一个人的眼泪在喉咙里烧过的感觉。

窗外,更鼓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风穿过回廊,将暖阁的帘子吹得翻了一翻,发出细碎的响动。

水溶站起身,走到烛台前,将一根蜡烛拨了拨,火苗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转过身,看着宝玉,目光在宝玉的空杯上停了停。

“时辰不早了”,他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酉时前要回去,是么?”

宝玉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下。他站起身,袍角带起一阵风,将案上的一点烛火吹得晃了晃。他走到门边,手指触到帘子,那棉质的触感是厚的,重的,像一层隔在两人之间的墙。

“王爷。”他回过头,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

水溶站在灯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了许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软。他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空中,不肯落下。

宝玉掀帘出去,帘子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响。他走在回廊上,风从领口灌进去,带着一点爆竹硫磺的气息,在脊背上爬了一圈。他将斗篷的系带拉紧,手指在绳结上收紧了一下。

马车在府门外等着,车辕上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响动。宝玉登上车,将帘子放下,手指在膝上握成拳。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像一个人在暗处数着自己的脉搏。

他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串念珠,绕在指间,一颗一颗地数。珠子是凉的,滑的,带着一点沉香的幽凉,像一只手,在暗处抚摩着他的脊背。

“比什么年礼都重。”

这七个字在车厢里冒出来时,他没有吃惊。他只是将眼睛闭得更紧,手指在念珠上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马车颠簸了一下,将他抛起,又接住,像一只手,将他托起,又将他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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