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傍晚,王府又来了一封信。
信封是洒金笺,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枝梅,枝头一点红,像一滴血。宝玉拆开,里面只有四个字:“酒未饮尽。”他将信纸凑到鼻前,嗅到一点酒香,还有一点沉香的幽凉,像一只手,在暗处抚摩着他的脊背。
他没有犹豫。将信纸塞入袖中,唤焙茗备车。袭人追出来,替他披上斗篷,手指在系带处收紧了一下。
“二爷,”她说,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今日……还要去?”
“去。”宝玉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像粗布擦过瓷面。他登上车,将帘子放下,手指在膝上握成拳。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像一个人在暗处数着自己的脉搏。
王府的暖阁比那日更热。
炭盆里的火是红的,旺的,将整间屋子烤得像一个茧。水溶坐在案前,已经换了一件家常的皂袍,腰间没有玉带,只有一条素色的丝绦,松松地系着。他抬起头,目光在宝玉脸上停了停,然后落在他的袖口。
“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来饮尽剩下的酒。”宝玉低下头,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
水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软。他走到案前,将那坛青瓷酒坛取过来,坛口的红绸已经解开了,露出里面淡黄的酒液,像一汪将溢未溢的泪。
“这酒,”水溶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我只饮过三杯。第一杯是袭爵那年,先帝赐的。第二杯是先王妃去后,独饮的。第三杯……”他将酒斟入两只白瓷杯,动作轻得像揭开一个秘密,“第三杯,是省亲那日,回府后独饮的。”
宝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他看着水溶的侧脸,那轮廓在灯影里泛着一点暖黄,像一幅褪色的画,被人用烛火重新描了一遍。水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那淡黄的液体在杯底轻轻晃荡。
“今日,”水溶说,将一杯推至宝玉手边,“是第四杯。”
宝玉端起杯,指尖触到瓷壁的凉意,那凉意从手指窜上来,在脊背上爬了一圈。他将杯凑到唇边,酒液入口,是甜的,糯的,带着一点后劲,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在喉咙里烧过的感觉。
水溶也饮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动作轻得像吞下一个秘密。他的脸在灯下泛着一点红,从颧骨漫开,像一层薄薄的霞,遮住了平日的苍白。
“我酒量浅,”水溶说,将杯搁回案上,瓷底与檀木相触,发出沉闷的一响,“先王妃在时,总笑我三杯即倒。”
宝玉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他看着水溶,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深而黑,像两口井,井底沉着十五年不肯说出口的东西。水溶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梅上,那梅在风中颤巍巍地立着,枝头的一点红已经绽开。
“先王妃……”宝玉开口,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
“去的时候,我才十四岁。”水溶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哑。他将杯中的酒饮尽,喉结动了一下,动作轻得像吞下一个秘密。“十四岁,比你现在还小。”
宝玉的心跳了一下,又一下。他看着水溶的侧脸,那轮廓在灯影里泛着一点暖黄。水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梅上,那梅在风中颤巍巍地立着,枝头的一点红已经绽开。
“那年冬天,”水溶开口,声音从风里传过来,“雪下得很大。先父的遗体从宫里抬回来,盖着白绸,我站在垂花门下,看着那具比我想象中更短的身躯,没有哭。”
宝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他看着水溶的背影,那背影瘦而长,在窗框中割出一道深色的线。水溶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点颤,一点抖,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一个人的呼吸,像一个人在暗处数着自己的脉搏。
“不是不哭,”水溶说,将杯中的酒饮尽,喉结动了一下,动作轻得像吞下一个秘密,“是哭不出来。”
宝玉的心跳了一下,又一下。他看着水溶,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深而黑,像两口井,井底沉着十五年不肯说出口的东西。水溶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梅上,那梅在风中颤巍巍地立着,枝头的一点红已经绽开。
“从那天起,”水溶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我便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比眼泪更重,比沉默更深。”
宝玉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他看着水溶的侧脸,那轮廓在灯影里泛着一点暖黄。水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梅上,那梅在风中颤巍巍地立着,枝头的一点红已经绽开。
“那东西是什么?”宝玉问,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
水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他将杯中的酒饮尽,喉结动了一下,动作轻得像吞下一个秘密。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宝玉,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我不知道。”
宝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他看着水溶的背影,那背影瘦而长,在窗框中割出一道深色的线。水溶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点颤,一点抖,像一个人的心跳,像一个人的呼吸,像一个人在暗处数着自己的脉搏。
“我一直不知道,”水溶说,将杯中的酒饮尽,喉结动了一下,动作轻得像吞下一个秘密,“直到今天。”
宝玉的心跳了一下,又一下。他看着水溶,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深而黑,像两口井,井底沉着十五年不肯说出口的东西。水溶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梅上,那梅在风中颤巍巍地立着,枝头的一点红已经绽开。
“王爷……”宝玉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颤。
水溶转过身,看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层说不清的执拗。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