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近了,荣国府上下忙成一团。
王熙凤带着婆子们在库房点数年礼,红绸捆的匣子堆到廊下,像一堵墙。宝玉从廊下过,被王善保家的叫住,说二奶奶有话。他只得站定,看几个小厮抬着一只青花大瓷瓶过去,瓶里插着腊梅,枝子扫过他袖口,留下一点涩涩的香。
“二爷,”王熙凤从账簿里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老爷说,今年北静王府的年礼,叫你去送。”
宝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他看着王熙凤,那目光里有审视,还有一层说不清的意味。王熙凤低下头,在账簿上划了一笔,声音从纸面传上来:“车已经备好了,酉时前回来,别误了晚饭。”
宝玉没有应声。他转过身,袍角带起一阵风,将那一点腊梅香搅散。他走得很急,像赶一个来不及的梦。
回怡红院换衣裳,袭人捧来一件石青缎面的箭袖,说是年下才裁的。宝玉站在镜前,由着她替他系扣。铜镜里映出他的脸,两颊比平日瘦些,颧骨下陷进去,像被谁用手指按了一下。
“二爷,”袭人的手指在他领扣上停了停,“念珠……戴不戴?”
宝玉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那串鹡鸰香念珠搁在妆台上,珠子泛着一点暗光,像几只闭着的眼睛。他伸出手,将念珠取过来,绕在腕上,又解下,又绕上。最终他还是将念珠塞进袖中,没有戴在颈上。
“不戴了。”他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像粗布擦过瓷面。
袭人没有追问。她将一件斗篷取来,替他披上,动作轻得像放下一个熟睡的孩子。宝玉转身出门,脚步在青石板上敲出脆响,像一串珠子落在玉盘里。廊下的风是干的,冷的,带着一点爆竹硫磺的气息,从领口灌进去,在脊背上爬了一圈。他缩了缩脖子,将斗篷的系带拉紧,手指在绳结上收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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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静王府的大门比平日更静。
门上的铜铺首擦得发亮,映着一点天光,像两只半睁的眼睛。门房老仆见是他,没有通报,直接将门开了半扇,侧身让过。宝玉跨过门槛时,老仆低声说了一句:“王爷在暖阁。”
那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传来。宝玉的后颈麻了一下。他走过回廊,廊下的灯笼是新的,红绸糊的,在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他数着脚下的石板,一共三十七块,走到第三十八块时,暖阁的帘子已经近在眼前。
帘子是棉的,厚重的,垂在门框上,像一道关着的门。宝玉站在帘外,手指在袖中握成拳。他听见里面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像棋子落在盘上,又像笔尖划过纸面。那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犹豫,一点试探。
“进来。”水溶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宝玉掀帘进去,暖阁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点沉香,还有一点酒气,不浓,像一层雾,浮在空气里。水溶坐在案前,穿一件玄色窄袖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带钩是青玉的,泛着一点幽光。他抬起头,目光在宝玉脸上停了停,然后落在他的袖子上。
“来了。”水溶说,不是问句。
“来给王爷拜年。”宝玉低下头,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他从袖中取出礼单,双手递过去,指尖触到水溶的掌心,那温度比平日高一些,带着一点潮,像刚握过什么热的东西。
水溶接过礼单,没有看,搁在案角。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宝玉,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年礼年年有,今年不必看。”
宝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他看着水溶的背影,那背影瘦而长,在窗框中割出一道深色的线。窗外是王府的后园,几株老梅立在风里,枝头的一点红已经绽开,像几滴血,落在灰白的天幕上。
“王爷……”宝玉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颤。
水溶转过身,看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层说不清的执拗。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软。
“你来,”他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比什么年礼都重。”
宝玉的手指在袖中停住了。他看着水溶,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深而黑,像两口井,井底沉着十五年不肯说出口的东西。他的心跳了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
水溶走到案前,将一本《庄子》合上,声音闷闷的,像盖上一个盒子。他转过身,对门外说了一句:“传膳。”
门外的脚步声散开了,像石子投入水面后泛开的涟漪。水溶走到宝玉身边,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衣上的沉香,那香气是沉的,凉的,带着一点苦,像秋夜的露,像冬晨的霜。
“坐。”水溶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
案边并排放着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一肘的距离。宝玉坐下,脊背挺直,手指搁在膝上,像搁在琴弦上,不敢动。水溶坐在他身侧,袍角擦过他的袍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两片叶子在风中相触。
膳是小的,只有四样:一碟糟鹅掌,一碟蜜饯金橘,一碟火腿冬瓜汤,一坛酒。酒坛是青瓷的,坛口封着红绸,像一颗裹着绷带的心。
“年底了,”水溶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户部的账结清了,才有这一日闲。”
宝玉没有应声。他看着那碟糟鹅掌,鹅掌切得薄,在瓷碟里叠成扇形,边缘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他想起省亲那日,宴席上的菜肴堆成山,他却一口也咽不下。此刻只有四样小菜,他却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水溶解开酒坛的红绸,动作轻得像揭开一个秘密。酒香从坛口溢出来,带着一点糯米的甜,还有一点桂花的香,像一个人藏了多年的话,终于肯说出来。
“这是前年酿的,”水溶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本想过两年再开,今日……等不及了。”
他将酒斟入两只白瓷杯,酒液是淡黄的,在杯中轻轻晃荡,像两汪将溢未溢的泪。他将一杯推至宝玉手边,指尖擦过杯壁,发出细微的响动。
“敬你。”水溶说,举起杯,目光在宝玉脸上停了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