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王爷这半个月,笑的时候多了。”随海顿了顿,“可夜里不睡的时候,也多了。”
水溶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你想说什么?”
“奴才什么都不想说。”随海低下头,“奴才只想说……王爷是王爷,可王爷也是人。”
水溶转过身,看着随海,目光里有审视,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看了随海许久,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那层灰。
“人?”他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人才能犯错。王爷不能。”
早饭是一碗清粥,一碟咸菜。水溶坐在案前,没有动筷。他的目光落在案角的香囊上——那香囊被一本《庄子》盖住,只露出一角褪色的缎面。
“王爷,粥要凉了。”随海说。
水溶没有抬头。他将香囊从《庄子》底下取出来,走到灯前,将香囊凑近灯焰。
火苗没有舔上香囊。他的手停住了,停在半空,像一片落叶,飘在空中,不肯落下。
“王爷!”随海的声音带着惊慌。
水溶将香囊收回,塞进袖中,转过身看着随海:“怎么?”
“王爷,您……”
“我没事。”水溶说,“只是想烧掉一件旧物。”
“那为何又不烧了?”
水溶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他看着随海,看了许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烧不掉。”他说,“有些东西,烧不掉。”
随海垂下头,没有说话,只将案角的粥碗端起,退到门边。
“王爷,粥凉了,我换一碗。”
门轻轻合上了。水溶独自站在案前,将香囊从袖中取出来,搁在掌心里。
那囊是旧的,缎面褪了色,边角起了毛。他将花瓣从香囊里倒出来,拢在掌心。那花瓣已经干了,薄得像纸,红得像血。他将花瓣握成拳,又松开。花瓣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案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又将花瓣装回香囊,动作轻得像藏一个秘密。然后将香囊搁在案角,用《庄子》盖住。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廊下。水溶抬起头,看见窗纸上投下一个人影,是沈逸之。
“王爷。”沈逸之的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带着一点试探,“今日户部的折子……”
“放书房。”水溶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稍后便去。”
那影子在窗纸上停了停,像是要说什么,又忍住了。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像一阵风,吹过了,便没了痕迹。
水溶知道沈逸之想说什么。这些日子,他推了三次宴请,两次诗会,一回宗室的猎射。往日里他是最得体的人,如今却连表面的圆融都维持不住了。
不是不想维持。是维持不动了。
他拿起案上的《庄子》,翻到《逍遥游》,目光停在”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一行上。他看了许久,却读不进去一个字。庄子说无己,可他此刻满脑子都是一个”己”字——自己的手,自己的心跳,自己枕下的香囊,自己不该有的念头。
他将书合上,搁在一旁。
他想起小时候,先父曾握着他的手,在这扇窗前教他写字。先父的手比他大一圈,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年轻时骑马摔的。那手覆在他的手上,带着一点墨香,一点体温。
“溶儿,”先父说,“字要藏锋。锋芒太露,便伤人。”
他那时不懂。现在他懂了。可懂了之后,才发现藏锋比露锋更难。露锋是一时之快,藏锋是一世之累。他藏了十五年,藏得连自己都忘了,锋芒底下还有没有东西。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直到他对着一只旧香囊,几片干花瓣,一个少年的字迹,才隐约触到了一点锋芒的边缘——那刃是钝的,锈的,可还在。还在疼。
他想起明日。明日是十五,按惯例,宝玉会入王府论诗。他该以什么面目见他?是昨夜那个对着香囊发呆的人,还是平日里那个温润克制的王爷?他能不能做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微笑着说”你来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论任何诗,不想维持任何体面。他只想一个人坐在这盏将熄的灯前,对着一只旧香囊,闻那一点不该存在的梅香。
可他知道,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会起身,更衣,洗漱,将香囊藏进袖中,将表情藏进面具,将心跳藏进胸腔,然后微笑着说——“你来了。”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我在做什么?”
他又念了一遍,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哑。然后将手收回,垂在身侧,握成拳,又松开。
窗外,风穿过回廊,将殿角的帘子吹得翻了一翻。那帘子是旧的,青布的,边角绣着褪了色的云纹。风一过,云纹便活了,像是要飘走,却被线拽着,飘不远,也落不下。
他看着那帘子,看了许久。然后收回目光,将案角的《庄子》拿起来,翻到方才那一页,目光重新落在”至人无己”四个字上。
这一次,他读进去了。不是懂了,是认了。
风停了,帘子落下,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水溶独自坐在案前,灯影将他的轮廓投在墙上,那轮廓瘦而长,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老梅,枝干虬曲,却年年开花。开给自己看,也开给风看。至于看花的人,来与不来,花并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