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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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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的折子,王爷明日要过目。”沈逸之将书卷搁在案角,“我替王爷拟了几个条陈,王爷看看,是否可行。”

水溶嗯了一声,却没有去拿那书卷。他的目光仍落在案角的诗笺上,那目光极轻,极淡,像一片羽毛落在纸上,却带着说不清的分量。

沈逸之看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然后开口:

“王爷近日……气色好了些。”

"是么。"水溶说,不是问句。

“是。”沈逸之走近半步,声音低下去,“只是王爷,气色好了,未必是好事。”

水溶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他侧过脸看沈逸之,目光里有审视,没有怒意:"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逸之低下头,像在斟酌字句,“人在暗处待久了,见光便觉得暖。可那光……未必是照给你的。”

水溶的目光凝在他脸上,看了许久,然后收回,重新落在案角的诗笺上。他伸出手,将诗笺折好,塞进袖中,动作轻得像藏一个秘密。

“我知道。”他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那光不是照给我的。可我……还是想借一借。”

沈逸之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他看着水溶的侧脸,那轮廓在灯下像一幅褪色的画,眉眼鼻唇都是浅的,只有目光深,深得像两口枯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全化作一个低低的"嗯"字。

“王爷,”他开口,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户部的折子,明日再议。今夜……王爷早些歇。”

水溶没有应声。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逸之,目光落在窗外那丛枯菊上。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枯枝上,像撒了一层碎银。那些枯枝在风里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响动,像有人在远处叹息。

沈逸之看了他的背影一眼,那背影瘦而长,像一根青竹插在一堆落叶中。他退后两步,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回廊上渐远。

水溶独自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框上划来划去。窗框上的漆已经被磨得发亮,触感光滑而凉,像一块被抚摩多年的玉。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曾握着他的手,在这扇窗前教他写字。父亲的手比他大一圈,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年轻时骑马摔的。那手覆在他的手上,带着一点墨香,一点体温,像一层薄薄的壳,护着他,也压着他。

“溶儿,”父亲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字要藏锋。锋芒太露,便伤人。”

他那时不懂。现在他懂了。可懂了之后,才发现藏锋比露锋更难。露锋是一时之快,藏锋是一世之累。他藏了十五年,从十二岁藏到现在,藏得连自己都忘了,锋芒底下还有没有东西。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直到他对着一张诗笺,一个少年的字迹,才隐约触到了一点锋芒的边缘。那锋芒不是他的,是借来的。借来的光,借来的暖,借来的……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窗外更鼓敲了四下,夜已深了。他将袖中的诗笺取出来,重新摊在案上,盯着那个“香”字,看了许久。

然后,他提起笔,铺开一张新纸。

笔落在纸上,墨色极浓,像一团化不开的夜。他写了四个字:"既见君子。"笔尖悬在半空,墨汁越聚越大,终于落下来,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既见君子——《诗经》里的句子,原是说一个女子在风雨中等待丈夫归来,见到了,便问"云胡不喜"。可他写的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东西。那“喜”字里藏着什么?是喜?是惧?还是一份他不能说出口、却也不肯凋谢的执念?

他将笔搁下,在纸上接着写了四个字:“云胡不喜。”

八个字。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盯着这八个字,心跳得厉害。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这是什么?是诗?是情?还是一份他明知不该有、却无法自拔的深渊?

灯焰又爆出一个灯花,在罩子里发出极轻的"噼啪"声。水溶惊醒过来,将纸从案上抓起,揉成一团,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纸团硌着掌心的纹路,疼,却让他清醒。

他走到灯前,将纸团凑近灯焰。火苗舔上纸角,发出"嗤"的一声,一缕青烟升起来,带着墨被烧焦的涩味,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纸团在他手中燃烧,火焰舔过他的指尖,烫,可他却没有立刻松手。

“王爷!”

随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惊慌。门被推开,随海冲进来,看见水溶手中的火焰,脸色一变,抢步上前,将纸团从他手中夺下,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王爷!”随海的声音发紧,“您……”

水溶看着地上的灰烬,那八个字已经成了一小撮黑灰,被风一吹,散在青砖地上,再也辨不清笔画。他看着那些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他蹲下身,指尖悬在灰烬上方,没有碰,只隔着半寸的距离,感受那灰烬散发出的余温。烫。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在喉咙里烧过的感觉。

“王爷,”随海蹲在他身侧,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您写的什么?”

水溶没有回答。他的指尖终于落下,触到一点灰,那灰是软的,细的,像碾碎的雪,又像碾碎的月光。他将那撮灰拢在掌心,握成拳,又松开。灰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没什么。”他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一句诗。写错了。”

“哪一句?”

水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随海,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经微亮了,东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像将醒未醒时的眼皮。他看着那层青,开口,声音极低,像自言自语: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随海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他看着水溶的背影,那背影在晨光里渐渐模糊,像一滴墨洇进水里,慢慢化开,再也辨不清边界。他垂下头,没有说话,只将地上的灰烬一点一点地收进掌心。

水溶没有回答。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提起笔,铺开一张新纸。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用了十二分力气。他写的是一首和诗:

“秋来不似春光短,独对寒香一径幽。不是此中偏爱汝,此花开尽更无花。”

写到“更无花”三个字时,他的手停住了。笔尖悬在半空,墨汁越聚越大,终于落下来,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许久,然后将笔搁下,将纸折好,塞进一个蓝绸信封。

“明日,”他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让随海送去。”

随海站在门边,手里还握着那撮灰烬。他看着水溶的侧脸,那轮廓在灯下像一幅褪色的画,眉眼鼻唇都是浅的,只有目光深,深得像两口枯井。他垂下头,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

“是。”

水溶独自坐在灯下,手指在案沿上摩挲了一下。灯焰在罩子里一跳一跳的,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

窗外,更鼓敲了五下。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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