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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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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溶独坐在书房里,灯焰在青瓷罩子里一跳一跳的,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案上摊着一张素笺,是宝玉的诗。他已将这诗读了七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慢。读到“宁可枝头抱香死”时,他的手指悬在字上方半寸处,没有触碰,只隔空描摹着那笔画的轮廓。描到“香”字时,他停住了。

香。是什么香?

他想起那日菊丛里的风,带着清苦的气息,不甜,不烈,像药,像茶。那不是菊香,是别的什么香。是什么,他心里清楚,却不敢往深处想。

他将纸举到灯前。素笺薄得透光,字迹在背面映出来,像另一个人的手迹。他看着自己的指尖,那指尖悬在"香"字的上方,像要抓住什么,又像什么都抓不住。

灯焰爆出一个灯花,在罩子里发出极轻的“噼啪”声。水溶收回手,端起案上的茶盏,啜了一口。茶是才沏的龙井,第二泡,香气比第一泡淡了,涩味却升了上来,像一层薄薄的雾,罩在舌面上。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底与檀木相触,发出沉闷的一响。目光又落回那首诗上。“此花开尽更无花”——他写这行字时,手是抖的。不是怕,是别的什么。是什么,他仍旧不敢深想。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这八个字在黑暗里冒出来时,水溶自己吓了一跳。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急了些,案上的茶盏被带得晃了晃,茶汤漾出一圈,在盏壁上缓缓滑下。他走到窗前,背对着灯,将脸埋进掌心。

掌心里是热的,闷的,带着一点墨汁的涩。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先父的遗体从宫里抬回来,盖着白绸,他站在垂花门下,看着那具比他想象中更短的身躯,没有哭。不是不哭,是哭不出来。从那天起,他便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比眼泪更重,比沉默更深。

那东西是什么,他一直不知道。直到此刻,他对着一盏灯,一张诗笺,一个少年的字迹,才隐约触到了一点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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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海端着一只托盘进来时,水溶正对着那诗笺微笑。

那笑容极淡,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波纹,可随海看见了。他将托盘搁在案角,动作轻得像放下一个熟睡的孩子。托盘里是一盏新沏的茶,一只空杯,和一方浸过水的湿巾。

“王爷。”随海垂手立着,声音低下去,“该歇了。”

水溶没有抬头:“放下。”

随海将茶盏搁在案上,目光在诗笺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他垂手立着,没有退下。

“还有事?”水溶问。

随海迟疑了一瞬,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王爷……笑了。”

水溶的手指在诗笺上停住了。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随海脸上。那张脸是沉的,敛的,像一块被水磨了多年的石头。可此刻,那石头下面有一丝裂缝,露出一点底下的光。

“我笑不得?”水溶问。声音不高,却像石头落在实处。

“不是。”随海低下头,“只是……王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水溶收回目光,手指重新按上诗笺,在“香”字上摩挲了一下,像抚摸一个人的脊背:“很久?”

“三年。”随海说,声音更低了,“三年前,先王妃在的时候,王爷这样笑过。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水溶也没有追问。书房里静了,只有灯焰在罩子里跳动的声音,像心跳,像更漏,像一个人在暗处数着自己的脉搏。

水溶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王府的后园,秋深了,菊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一丛丛枯枝在夜色里站着,像一群不肯倒下的人。他看着那些枯枝,开口:

“随海。”

“在。”

“我是不是……变了?”

随海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他看着水溶的背影,那背影瘦而长,月白色的直裰被窗缝里漏进的风吹得向后扬起,像一只收不拢翅膀的鹤。他看了许久,然后低下头:

“王爷没变。”

“没变?”水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没变为何会在灯下读一首诗,读得忘了时辰?没变为何会在一个少年的诗笺上,看见……”他停住了,手指在窗框上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随海没有回答。他走到案前,将那盏冷了的茶换作新的,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他将茶盏搁回案上,退后半步,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

“王爷,那少年……荣国府的人。”

“我知道。”水溶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哑。

“王爷,朝上的眼睛……”

“我知道。”水溶转过身,目光落在随海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层说不清的执拗,“我都知道。”

随海垂下头,不再说话。他将托盘上的湿巾取下来,搁在案角,然后退到门边,手扶在门框上,又停住。他回头看了水溶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有了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

“王爷。”他说,声音低下去,像一声叹息,“早些歇。”

门轻轻合上了。水溶独自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框上划来划去。窗外更鼓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他数着,一,二,三,数到第七下时,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案上的诗笺上。

“香。”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时,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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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之来的时候,水溶正在写字。

他提的是一支狼毫,笔锋饱蘸浓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风雨”。写完便停了,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然后将笔搁下,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王爷。”沈逸之在门外轻唤。

“进来。”水溶没有抬头。

沈逸之推门进来,穿一件灰布长袍,手里握着一卷书。他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目光在水溶脸上停了停,又落在案角的诗笺上,然后迅速移开。

“这么晚了,还不歇?”沈逸之问,语气平淡,像在说一句家常话。

“睡不着。”水溶说,手指在案沿上摩挲了一下,“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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