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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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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八个字在灯下一明一灭,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人在暗处数着自己的脉搏。

宝玉将那封信摊在案上,读一遍,搁下,踱到窗前,又踱回来,再读一遍。水溶的字迹在素笺上清隽端正,每一笔都藏锋,每一笔都似有所指。读到“此花开尽更无花”时,他的指尖悬在“更”字上方,停了许久。

更无花。是什么意思?

元稹原诗说菊花谢后,一年之内再无花可赏。这他懂。可王爷明明回信说“不是元稹的意思”,又说“此生无花可念”。念与赏,一字之差,差在哪里?他想起水溶当日折菊插在他衣襟上,手指擦过他锁骨时的温度,想起“停云”琴上交错的手指,想起垂花门下为他紧斗篷系带时那一触即分的停顿。

那些停顿里,藏着什么?

他将信折好,塞进《庄子》书页之间,像藏一片落叶。窗外是天光微亮时的青色,像将醒未醒的眼皮。他坐在案前,提起笔,想写一封回信,问问那“更无花”到底是什么意思。笔锋蘸了墨,在纸上悬了许久,墨汁聚成越来越大的圆,终于落下来,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问不出口。

有些事情,一旦问破,便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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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来的时候,宝玉正对着那个墨点发呆。

门帘一掀,一股冷风跟着灌进来。宝玉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像一道裂开的伤口。他慌忙将信往袖中一塞,站起身,垂手立着。

“在做什么?”贾政的声音从门槛上方落下来,沉沉的,像一块石头。

“写字。”宝玉低声答,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靴面上有一道泥痕,是昨日入园时蹭的,他竟一直没发现。

“写字?”贾政走近两步,目光在案上扫了一圈,落在那团洇开的墨渍上,眉头皱起来,“写的什么?”

“没……没写什么。”宝玉的后颈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胡乱练笔罢了。”

贾政没有追问。他走到案前,将一本《四书章句集注》搁在墨渍上,动作不重,却像一座山压下来。“元春娘娘在宫中苦熬多年,如今皇上恩典,许娘娘省亲。这是贾府天大的体面。”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从今日起,你将那些杂书收一收,每日临帖十张,读《四书》三十页。省亲那日,你要在御前献诗,若有半分差错——”

他没有说完。宝玉看着那本书的封面,朱红的"四书"两个字在灯下泛着暗光,像两只血红的眼睛。

“孩儿知道了。”宝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像粗布擦过瓷面。

贾政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层说不清的期许。他转身走了,袍角带起一阵风,将案角的纸吹得翻了一翻。宝玉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在回廊上渐远,像更漏,像催命,像一个人数着剩下的时辰。

他将袖中的信取出来,重新摊在案上。水溶的字迹在灯下清隽如初,可此刻看着,却像隔了一层雾。他伸手去触那个“更”字,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停,没有碰,只隔着半寸的距离,感受那纸的纹理。粗而韧,像人的掌纹。

“此生无花可念。”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时,喉间涌上一股涩意,像喝了浓得发苦的茶。他将信折好,塞进书页深处,然后提起笔,在贾政留下的《四书》上写了一个“人”字。

人字好写,人字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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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宝玉趁贾政出府,唤来焙茗。

“备马。”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墙角的灰尘听见。

焙茗愣了一下:“二爷,去哪儿?”

“北静王府。”

焙茗的脸色变了。他朝门外看了一眼,又回头看宝玉,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二爷,老爷才吩咐过……”

“我知道。”宝玉打断他,手指在案沿上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你只管备马,出了事我担着。”

焙茗站着没动。他的目光在宝玉脸上停了停,又落在案上的《四书》上,然后垂下头:“二爷,门房说,老爷出门前留了话,近日府里事多,二爷……不宜出门。”

宝玉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他看着焙茗,那目光里有恳求,有执拗,还有一层说不清的焦灼。焙茗被他看得低下头,脚尖在青砖地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浅浅的灰痕。

“二爷,”焙茗的声音从更低的地方传上来,“不是小的不肯,是……是门房说,老爷留了侍卫在门口。”

宝玉的手慢慢从案沿上滑下来。他走到窗前,背对着焙茗,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将谢的菊上。那是水溶折的那枝,只剩最后三瓣,在风里颤巍巍地挂着,像三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知道了。”他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哑,“你下去吧。”

焙茗退下了,脚步声轻得像猫。宝玉独自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框上划来划去。窗框上的漆已经被磨得发亮,触感光滑而凉,像一块被抚摩多年的玉。他想起北静王府的窗,那窗外是一株三十年老梅,虬曲横斜,枝干上的痂像一双双闭着的眼睛。

他想写一封信。可写什么?问"更无花"是什么意思?还是问那日折菊时,手指为何在他锁骨上停了一停?

笔提起,又搁下。纸铺开,又揉皱。窗外的日影从东挪到西,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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