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澜把报名表贴在床头的第三天,人已经挪到了图书馆。
早上七点十五分,图书馆刚开门,保洁阿姨推着拖把经过三楼自习区时,看见靠窗第四排那个位置已经坐了个人。白衬衫,银灰领带,袖口蓝宝石扣子在晨光里一闪,像没关严的冰箱灯。江临川低头翻书,动作利落,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仿佛他不是来学习的,是来批改世界的。
五分钟后,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带着点故意拖沓的节奏。谢星澜背着那个破洞牛仔布缝补过的书包晃进来,卫衣帽子甩到脑后,露出一脑袋乱翘的黑发。他扫了一圈,目光在江临川背上停留半秒,然后转身走向斜后方的座位——正对前方背影,视角完美。
他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保温杯、习题册、荧光笔三件套,外加一包辣条。拆开咬了一口,咔哧咔哧嚼得震天响。江临川翻页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
谢星澜翻开《真题精选》,第一页就是函数与导数综合题,图形复杂得像地铁线路图。他舔了舔笔头,开始写。草稿纸刷刷地动,公式一行接一行往下滚,写到一半抬头偷瞄一眼前方——江临川正在看组合数学,厚得像块板砖,翻一页跟掀棺材盖似的郑重。
“哟。”谢星澜心里嘀咕,“装什么大尾巴狼,不就是想显得我很卷吗?”
他故意加快速度,三分钟写完一道大题,啪地合上笔盖,发出清脆一声响。江临川眼皮都没抬,反而慢悠悠喝了口咖啡,翻开下一页,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拍广告。
谢星澜咬牙,重新打开笔帽,唰唰唰补了两行证明过程,末尾还画了个小乌龟,标注:“追王八的人今天也很努力呢~”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两人谁也没说话,连眼神都没碰上一次。但等到闭馆铃响,谢星澜收拾东西准备走人时,发现自己的草稿纸被风吹到了过道上。他弯腰去捡,瞥见前桌那人起身前,顺手按住了自己飘起的一页纸——动作自然,像只是防风。
“呵。”谢星澜嘴角抽了抽,“还挺会演。”
第二天,七点十分,江临川提前五分钟到了。
他换了本资料,封面写着《全国联赛高阶突破》,据说连老师都未必全解得出来。他坐下后第一件事,是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放进抽屉锁好。然后取出薄荷糖罐,倒了一颗含住,才翻开书。
七点二十,谢星澜准时出现。
这次他没吃辣条,而是拎了个蜜桃乌龙奶茶,吸管插进去嘬了一口,声音大得能让整层楼听见。他特意选了比昨天更靠前的位置,几乎和江临川平行,只隔一条过道。
“你挡光了。”管理员小姑娘皱眉提醒。
谢星澜指了指头顶的日光灯:“这玩意儿亮着呢,哪来的自然光?”
“我说的是心理阴影面积。”
“哦。”他恍然大悟,“那确实挺大的,毕竟前面坐着个冰山脸。”
江临川充耳不闻,笔尖稳如老狗,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上午九点,两人同时做压轴题。谢星澜卡在一道不等式放缩上,咬着笔尾冥思苦想,额角渗出细汗。他草稿纸写了六版都没理顺逻辑,最后干脆撕下来揉成一团,砸向垃圾桶——偏了。
纸团滚到江临川脚边。
江临川低头看了一眼,没捡,也没踢,只是轻轻咳嗽一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空出一点距离。然后他合上笔,闭眼三秒,再睁开时,翻开一本更厚的《抽象代数引论》,哗啦一声翻页,声音大得像是在擂鼓。
谢星澜猛地抬头。
“行啊你。”他在心里骂,“摆谱是吧?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书有多难?去年林老师讲了三节课都没人听懂!”
他深吸一口气,把奶茶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掏出红笔,在自己那道题旁边写下:“必须干掉它。”然后重开一张草稿纸,从头推导。
中午十二点,闭馆午休。
谢星澜瘫在椅子上伸懒腰,脖子上的变声器项链晃了晃。他瞄了眼前方那个依旧端坐的身影,忍不住开口:“喂,川哥,你不吃饭的?”
江临川终于抬头,淡淡扫他一眼:“你要请?”
“我请你跳楼。”谢星澜冷笑,“顺便帮你写遗书:‘本人因智商过高无法融入人类社会,自愿离世。’”
江临川收回视线,淡淡道:“那你得先学会写字。”
说完站起身,收拾资料,步伐沉稳地走了,连背包拉链都是静音款。
谢星澜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楼梯口,才低声骂了句:“装什么人间制冷机。”
下午两点,图书馆重新开放。
谢星澜来得比上次早,抢在江临川之前入座。他还特意穿了件新洗的黑色卫衣,胸前印着一行荧光黄大字:“我不是懒,我只是节能模式运行中”。
江临川进门时看了他一眼,目光停在那行字上一秒,随即移开。
谢星澜得意了三秒,结果发现对方坐下后直接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串复杂的LaTeX公式编辑界面,正在敲一道拓扑题的证明。
“……”谢星澜瞪眼,“他连手写都不屑了是吧?”
他立刻掏出自己的练习册,翻到最难的一章,标题赫然是《极限与连续性深度剖析》。他咬牙切齿地写下第一行推导,笔尖用力过猛,差点戳破纸。
三点十七分,谢星澜解完一道题,习惯性抬头看前方反应。
江临川正好也翻完一页,轻轻合笔,闭眼休息。这个动作谢星澜已经记熟了——每完成一个阶段就会这样停顿三秒,像是给大脑按暂停键。
“想比我慢?”谢星澜冷笑,“门都没有。”
他飞快检查一遍答案,确认无误,啪地合上本子,发出一声响亮的“搞定!”。
江临川睁开眼,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谢星澜的动作,忽然没动。
五秒后,他才缓缓翻开下一页。
谢星澜差点笑出声:“哈,心态炸了吧?知道我比你快就慌了?”
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劲。
江临川这一页看得极慢,每一行都用红笔勾画重点,还在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批注。那不是普通的复习,是逐字拆解、层层推进的深度思考。
“这家伙……”谢星澜心头一紧,“不是在拼速度,是在拼精度?”
他低头看自己刚才那道题,步骤完整,但有一步跳得太快,阅卷老师肯定要扣分。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重新打开本子,拿红笔把自己那步圈出来,补了两行中间过程。
晚上六点,闭馆铃响。
谢星澜收拾书包时,发现桌上多了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打印体:
【明日模拟测试,时间:8:00-10:30,地点:实验楼B区304】
他认得这是竞赛组统一通知模板。
“明天就要考了?”他眯眼,“这么快?”
他转头看向江临川,后者已经在穿外套,动作从容,仿佛早就知道这事。
“你是不是提前拿到题了?”谢星澜忍不住问。
江临川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抬眼看他:“你想抄?”
“我想把你塞进碎纸机。”谢星澜咬牙,“我是问你有没有内部消息渠道!”
“有。”江临川淡淡道,“教务处公告栏。”
说完拎起包就走,背影挺拔得像根不肯弯的钢筋。
谢星澜站在原地,盯着那张通知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笑了。
“行,你狠。”他把纸折成小飞机,嗖地甩出去,撞在墙上散架,“明天见真章。”
第三天清晨六点四十,图书馆门口排起了队。
几个报名参赛的学生早早赶来占座,讨论着昨晚复习到几点。有人看到谢星澜穿着oversize卫衣走过来,手里拎着奶茶和面包,顿时惊了:“卧槽,澜哥你也来卷了?”
“我不来谁衬托你们菜?”谢星澜咧嘴一笑,大摇大摆走进去。
他直奔老位置,却发现江临川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摊着三本资料,最上面那本封皮烫金,写着《国际奥赛经典难题解析》。
“嚯。”谢星澜吹了声口哨,“这是要把自己卷成腊肠?”
江临川抬眼,目光平静:“你要不说话,我能多活五年。”
“我这是为你好。”谢星澜坐下,“省得你待会儿考试心梗,还得我给你做人工呼吸。”
“你呼吸频率不稳。”江临川淡淡道,“建议先去校医室查查肺活量。”
“你才心律不齐!”谢星澜怒,“我看你瞳孔都有点泛金了,是不是又要变身猫科动物?”
江临川终于放下笔,转头看他,眼神冷得能结霜:“你要是闲得慌,不如去做十道选择题热身。”
谢星澜冷笑一声,翻开习题册,唰唰唰连做五道选择题,全部秒选,最后一道还在选项旁写了句:“A. 正确 B. 错误 C. 江临川的脸 D. 全都不对”。
江临川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合上自己的书,起身去了洗手间。
谢星澜盯着他背影,低声嘀咕:“怂了是吧?不敢看我的神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