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晕还停在谢星澜脸上，像一束追着他跑了一整晚的探照灯。他脑袋压着习题册，呼吸均匀，嘴角微微下撇，一副“老子只是眯一下”的倔强睡相。草稿纸散了一桌，有几张滑到了地上，边缘被洒出的咖啡浸得发皱，字迹晕成一团团小乌云。

走廊外静得能听见墙皮脱落的声音。

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瓷砖上像秒针走动。

江临川从楼梯口转出来，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银灰领带松了半寸，手里拎着一本合上的竞赛资料。他刚结束图书馆自习，顺路回教室取落下的保温杯。路过东侧窗边时，余光扫到那盏孤零零亮着的台灯，顿了一下。

他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轻微“吱呀”，但谢星澜没醒。他翻了个身，脸从书页挪到手臂上，留下一道红印子，活像被作业本绑架后留下的勒痕。江临川走近，目光落在桌面——摊开的函数题卡在第三问，演算过程乱得像被猫抓过，最后几行字歪歪扭扭，明显是困到神志不清时硬撑写的。

江临川盯着那道题看了五秒，眉头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这题他昨天在讲义附录里见过，属于那种看着唬人、实则套路固定的“纸老虎”。只要构造一个合适的辅助函数，后面全是送分流程。但谢星澜显然没找对方向，试了三条死胡同，草稿纸上全是无用功。

他低头看了看谢星澜的脸。

这家伙睡得还挺香，鼻尖微微翕动，像是梦里还在跟导数搏斗。外套滑了一半下来，露出卫衣领口，袖子卷到小臂，手指还勾着笔，姿势倔得不行。

江临川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也不是嘲讽，倒像是看到一只非要在玻璃上撞十次才肯认错的飞蛾，既烦又有点……拿他没办法。

他从西装内袋抽出钢笔，拧开笔帽，在桌角撕下一张便签纸。笔尖落下，字写得又快又利，像刀刻上去的：

**就这水平，还想抢第一？**

写完，他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压进谢星澜手边那个倒扣的咖啡杯底下，确保人一醒就能看见。然后转身走了，关门时轻轻一带，没发出一点响动。

月光从窗外斜切进来，照在空座位上，像给这场短暂造访打了句号。

***

不知过了多久，谢星澜猛地惊醒。

脖子僵得像生锈的轴承，一动就“咔”一声脆响。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聚焦。台灯依旧亮着，试卷上那道函数题还在原地，像座跨不过去的山。

他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继续开工，余光忽然瞥见咖啡杯下露出一角白纸。

“啥玩意？”他嘟囔一句，伸手抽出来，展开一看。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江！临！川！”

声音差点掀翻天花板。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丝。那字太熟悉了，清峻工整，一笔一划透着股“我连写字都在碾压你”的优越感。不用署名他也知道是谁干的——除了那个走路带风、呼吸都像在背圆周率的江大少爷，还能有谁？

“你管这叫‘就这水平’？”他气得原地转圈，一把抓起纸条，“我熬到凌晨两点，草稿纸写了二十张，咖啡喝到心律不齐，你站旁边看两眼就敢说‘就这’？”

他越说越气，最后干脆双手一搓，把纸条撕成八瓣，再搓，再撕，直到碎成渣，扬手往垃圾桶方向一甩——结果一半落在桶外，随风飘了两下，黏在了自己鞋面上。

“操。”他低头看了一眼，懒得捡，直接抬脚蹭墙根蹭掉。

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刚跑完三千米。他盯着那堆纸屑，咬牙切齿：“行啊江临川，你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吗？你不就是觉得我谢星澜这辈子都不可能碰年级第一的边儿吗？”

他一屁股坐回去，翻开习题册的动作大得几乎要把封面撕下来。

“那你可睁大眼睛看着。”他抄起笔，笔尖重重戳在草稿纸上，“我不仅要进前三，我还要站在你头顶上解题，让你亲眼看着我把你甩出八条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题。

这次他没急着写，而是把题目拆成三段，一段段捋逻辑链。第一步是定义域分析，第二步是求导判断单调性，第三步才是构造辅助函数。他一边写一边念叨：“别慌，别被那张臭脸影响节奏，你是为了赢，不是为了气他。”

可写着写着，脑子里还是蹦出江临川那副表情——淡淡的眼神，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那轻飘飘的一句话：“等你哪天做题不抄作业本封面的时候。”

“靠。”他甩了下头，像要把那画面抖出去，“我现在就是在抄封面！但我明天就能自己印封面！”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清醒，笔尖反而稳了。

一行行公式开始规整起来，推导步骤也渐渐有了章法。虽然还没解出来，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全靠蒙和赌。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天色由墨黑转向青灰，远处操场传来保洁阿姨推垃圾车的声音。教学楼其他教室都黑着，只有这一间还亮着灯，像个不肯熄火的破车发动机。

谢星澜喝了口凉水，喉咙干得冒烟。他摸了摸口袋，想找颗糖提神，结果掏出来的是昨晚陈浩塞进去的咖啡糖。包装已经压扁，但他不在乎，直接撕开塞嘴里。甜腻加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你以为一句话就能把我干趴？”他对着空教室低声说，“你错了。你越瞧不起我，我越要干成这件事。”

他翻到下一页，写下一行标题：【函数单调性专项突破】。

下面列了五个同类题型，全是往届月考压轴题。他给自己定目标：今天之内，全拿下。

写完，他抬头看了眼挂钟：5:23。

离早读还有四十分钟。他活动了下手腕，又捏了捏耳垂，确保自己还清醒着。

“来吧。”他把笔夹在指间转了个花，“今天开始，我不再是你眼里的笑话。”

***

与此同时，男生寝室楼下拐角处，江临川停下脚步，抬手看了眼表。6:07。

他站在晨光与夜影交界的地方，袖口蓝宝石袖扣泛着冷光，像冻结的湖面。身后宿舍楼一片寂静，没人知道他刚绕了远路，特意从东教学楼穿过来。

他没回头。

也没再想那张纸条。

就像扔了颗石子进池塘，涟漪起了就起了，他从不关心水花有多大。

他只记得谢星澜睡着的样子——眉头皱着，像是连梦里都在较劲。

还有那支快没水的笔，被他捏得死紧，仿佛一松手，答案就会飞走。

江临川扯了下领带，把它重新系正。

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某种看不见的情绪。

然后他迈步离开，身影消失在晨雾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