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开门时,院子里已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撒了层细盐。
义勇正在扫庭前的雪,听见声音回过头,手里还握着竹帚。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常羽织,指尖冻得有些红。
“醒了?”
“嗯。”你拉紧衣襟,呵出一口白气,“今天要出门?”
他没立刻回答,目光转向院门外的方向。你顺着看去,远处山道上,一点鲜艳的颜色正缓慢移动,在雪地里轧出深深浅浅的辙。
等那辆车吱吱呀呀停到院门前,你才看清打头那辆竟是漆成朱红色的,车辕上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车帘“哗”地被掀开。
“富冈!好久不见!””
宇髄天元从车上一跃而下,落地时积雪溅起老高。他还是一身夸张的打扮,绛紫的羽织在雪地里亮得扎眼,耳坠随着动作晃荡。紧接着,他的三个老婆也依次下车。
雏鹤手上牵着一个男孩,前年看见他的时候还在襁褓里,现在已经能自己站稳,正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你们。绪牧怀里抱着一个女孩,裹得像个小团子。须磨则在她们中间,尼捏了捏小女孩的脸,转过来对你笑了笑。
宇髄大步走来,声音洪亮得震落屋檐的积雪,“○○,打扰了!”
义勇握着竹帚,点了点头。你回礼:“宇髄先生,远道而来,快请进。”
“不不,不进去了。”宇髄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烫金的信封,不由分说塞进义勇手里,“收拾收拾,跟我们去泡温泉!旅馆都订好了,旅馆的露天风吕正对一片梅林,现在刚好是早梅初绽的时候,绝景!”
你愣了愣,看向义勇。他也看着你,眼神里罕见的闪过了一丝不知所措的情绪。
“冬天……泡温泉?”你迟疑。
“就是冬天才要泡!”宇髄大笑,“雪中温泉,人生至乐!而且——”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些,“我可是听说了,富冈的身体……春天总算来了。这么大的事,不该华丽地庆祝一下吗?”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认真。
义勇捏着信封,没说话。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就化了,留下深色的水渍。
“去吧。”你轻声道。
他看向你。
“去吧。”你又重复一遍,笑起来,“我也……有点想泡温泉了。”
-
宇髄订的旅馆在更深的山里。车行了一个多时辰,雪越下越大,等终于看见旅馆屋檐下摇晃的暖帘时,天色已近黄昏。
旅馆是独立的一栋,带私人的露天风吕,一侧的“梅香别馆”确实雅致,也确实正对着一小片含苞的梅林。但热闹的宇髄一家五口住进来后,任何“雅致”都会迅速沦为背景板。
简单的用过餐后,宇髄就宣布要泡温泉。
“洗去风尘!晚上美美睡上一觉!”
你抱着旅馆提供的浴衣和毛巾,跟着他的三个老婆和孩子们往温泉方向走。义勇跟在最后,手里也捧着同样的物件,眉头微蹙,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穿过挂着木牌的竹扉后,露天温泉的全貌展现在眼前。青黑色的岩石垒成不规则的池沿,蒸腾的白气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剧烈翻滚,与飘落的雪花纠缠。池子不大,但——
是混浴。
你僵在入口。
宇髄已经豪迈地开始脱外套了:“快快快!趁现在没人,包场!”
他的三个老婆神色自若,显然早已习惯。她们熟练地帮孩子们脱衣,自己也坦然褪去衣衫,赤足走进冲洗区。
他的大儿子尖叫着跳进池子,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毛巾,指尖有点发麻。
身侧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声。你转头,看见义勇也停下了。他盯着那个热气氤氲的池子,侧脸线条绷得死紧,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哎呀,害羞什么!”宇髄已经泡在池边,笑嘻嘻地朝你们招手,“都是已婚人士了!快点快点,水里可是很舒服的哦!”
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也不是没一起泡过温泉,但那是只有你们两人的私汤,和眼前这拖家带口甚至欢声笑语的“家族混浴”完全是两回事。
你瞥见冲洗区旁边叠放着几条较大的浴巾,是供客人擦身或必要时遮掩用的。你快步走过去,抽了一条,然后转向岩壁方向,背对着众人,用最快的速度褪去衣物,用那条宽大的浴巾从腋下到腿根紧紧裹住自己,打了个结。
浴巾吸了水汽,有些沉,但好歹是层遮蔽。
你赤足踩过被温泉水浸暖的石板,小心翼翼地下到池中。踩进热水里的瞬间,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呜……好烫……”
“慢慢下,慢慢下。”雏鹤在你的不远处笑着提醒。
你蜷进水里,让热水漫到肩膀。浴巾湿了,沉沉地贴在身上,其实也没什么遮蔽作用,但心理上总觉得安全一点。
义勇也下来了。他没用浴巾,但你看见他入水前,把那条供擦身的大浴巾在腰间草草围了一圈。
此刻他坐在你身侧不到一尺的地方,热水刚好漫到他锁骨。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滑过脖颈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真的在专心泡汤。
但你注意到,义勇坐的位置,刚好在你和池子另一侧的宇髄之间。他的肩膀微微朝你的方向侧着,形成一个不算明显,但确实存在的阻挡角度。
你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
“喂喂,富冈,”宇髄的声音穿过水雾飘过来,“离那么远干嘛?过来这边,这边视角好,能看见梅林!”
义勇没睁眼,只淡淡道:“这里就好。”
宇髄笑得促狭,“你们夫妻俩都结婚快六年了,怎么还跟新婚似的害羞?”
他的三个老婆掩嘴轻笑。孩子们在池子里扑腾,水花溅到你脸上,温温热热的。
你没接话,只是把头往下缩了缩,让热水漫到下巴。义勇依然闭目养神,但你能感觉到,他周身的肌肉没有一刻是真正放松的。
好在宇髄一家泡得不久。孩子们耐不住热,嚷嚷着要出去吃点心。三位夫人便陆续起身,用浴巾裹好孩子和自己,说说笑笑地离开了。
喧闹声随着拉门合上而远去。
汤池忽然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只有泉水从竹管注入池中的汩汩声,雪落在水面瞬间融化的细微嗤响,以及……彼此的呼吸。
你睁开眼。
义勇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正看着你。
隔着蒸腾的白雾,他的眼神有些模糊,但你能看清那里面涌动的着一种近乎挣扎的专注。
你疑惑地回望他。
他看了你一会儿,然后,很慢地移开了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怎么了?”
义勇没回答。只是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没什么。”
他有话想说。
你没有追问。有些话,逼出来就变了味道。
你重新靠回池壁,让热力渗透四肢百骸。泡得久了,血液好像都流得更快了些,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脑子也有些昏沉。
“我有点晕了。”你轻声说,“回去吧?”
“……嗯。”
-
和室里,地炉烧得正旺,橙红的火光照亮半个房间。
你背对着义勇,解开湿浴巾的结。布料黏在皮肤上,很难脱。你折腾了一会儿,才把它扯下来,随手搭在屏风上。回过头,发现义勇就站在屏风边,手里拿着干净的寝衣。
他没看你,目光垂着,落在你脚边的榻榻米上。但你能感觉到,在你脱衣服的时候,他的视线曾经在你背上停留过一瞬。
你转过身准备换上干燥的寝衣时,那目光已经移开了。
你接过寝衣,慢慢穿上。柔软的棉布贴着皮肤,带着被炉火烘过的暖意。你系好衣带,抬起头,发现义勇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他自己的寝衣,却没动。
“不换吗?”
义勇像是这才回过神,“嗯”了一声,开始解腰间的浴巾。
你靠在屏风边看着他。烛光在地炉的火焰旁跳跃,他背对着你,你能看见他肩胛骨的形状,脊柱凹陷的线条在他身上投出晃动的光影。
你看了一会,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的丈夫,无论亲密过多少次,每次见到你赤/身/裸//体的样子,还是会像第一次那样,羞赧得无所适从。而你也总是像第一次那样,忍不住想逗弄他。
他脱掉浴巾,拿起寝衣。就在他准备穿上的瞬间,你从背后抱了过去。
脸贴在他的背上。皮肤还带着温泉的湿气和热度。你蹭了蹭,感觉到他背部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低声叫你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你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唇贴着他脊柱的凹陷,轻轻吻了一下。
但这次,他很快转过身来。
没有顺势抱住你,也没有低头吻你。他就那样站着,垂眸看着你,眼神有些复杂。
义勇就这样看了你很久,直到你开始觉得不自在,轻声问:“怎么了?”
他还是不说话。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你拉起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掌心的茧,声音放得更柔:“义勇,怎么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你的眼睛,移到你刚穿上不久,领口还有些松散的寝衣,又移回你的脸。
然后他别开视线,声音低得几乎被火焰声吞没:
“你以后……不能在其他男人面前这样。”
你愣了一下。
随即,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止不住。你越笑越觉得好笑,捂着脸弯下腰,肩膀直抖。
义勇蹙起眉,不解地看着你,那表情认真得让你笑得更厉害。
“我的要求,”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很奇怪?”
你摇摇头,勉强止住笑,眼角都渗出泪花。
“笨蛋,”你抬手擦了擦眼睛,声音还带着笑意,“除了你,不会给其他人看到的啦。”
他听了,脸上的红晕未褪,但眉头蹙得更紧,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你这个回答的严谨性。半晌,才近乎自语地补充了一句:
“……熟悉的人,也不行。”
这句话说得又快又轻,带着一种孩子气般的绝对。说完,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颈。
你怔住了。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很轻地撞了一下,然后哗啦啦地塌陷下去,涌出温热酸甜的液体。
你从不知道,这个总是平静无波的男人,心里也会藏着这样笨拙隐秘的占有欲。
而且,竟然这么可爱。
你上前一步,踮起脚,在他发烫的耳尖上亲了一下。
“好,”你轻声说,“熟悉的人也不行。”
他身体僵了僵,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你圈进怀里,很紧地抱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转身去穿自己的寝衣。
夜晚,你们并排躺在被褥里。
地炉的火调暗了,只剩一点暖橘的光晕勾勒着纸门的轮廓。窗外雪还在下,寂静得能听见雪片堆积的簌簌声。
可你睡不着。
身体很累,但神经却异常清醒。温泉的热力似乎还残留在血液里,微微地灼烧着。闭上眼,就是义勇抱挡在你身前沉默的侧影。
还有此刻,他平稳的呼吸就在耳畔,身上传来令人安心的味道。
你侧过身,在昏暗中凝视他的睡颜。
义勇的鼻梁挺直,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着。这个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男人,此刻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你身边。
突然间,心里那股温热的液体又开始涌动。你忽然起了个大胆的念头。
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每次都被羞涩或时机压下去。
可今晚不一样。
温泉水把身体泡得松软,把胆子也泡大了。更何况,白天他那个样子……实在让人想欺负。
你屏住呼吸,一点点挪进被子里。动作又慢又轻,生怕惊醒他。
被褥里一片黑暗,你摸索着,慢慢爬到他身上,双手撑在他头侧,低头看着他沉睡的脸。然后,你俯下身,唇轻轻碰了碰他锁骨下方,那道淡色的旧疤。
义勇没有醒。
你又碰了一下,抬头的时候几乎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他还是没有醒。
一瞬间血液在耳膜里轰鸣,一种混合着罪恶感和巨大兴奋的情绪包裹住了你。你像是偷尝禁果的孩子,在寂静的深夜里,进行一场只有自己知晓的探险。
就在这时——
隔壁和室的拉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不要嘛!我要爸爸陪我去!”
“我也要!我也要!”
孩子们清脆的哭闹声穿透纸门,紧接着是宇髄无奈的哄劝声,还有三个老婆低低的说话声。脚步声杂乱,由近及远,似乎是宇髄被两个孩子拖着去了厕所。
你像被冻住般,僵在义勇身上,一动不敢动。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
就在这片混乱的声响中,你身上的被子,被掀开了。
微凉的空气涌进来。
你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
义勇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不,或许他根本就没睡。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你,眼底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他的呼吸有些乱,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
你和他对视,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那个……我……”你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也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