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樱花开了第三回。
花瓣落得比往年早些,风一吹,淡粉的雪就簌簌往下掉,铺了满院的青石板。
义勇上个月就说要修葺一下西厢漏雨的屋瓦,一直没抽出空,你倒觉得他是故意拖着,好等这场花事彻底谢幕。
你将医馆歇业三天。告示贴出去的时候,引得好些老街坊探头来看。
“富冈医师要休息啊?”
“嗯,累了。”
“是该歇歇,去年冬天就没见你闲过。”
你笑笑,没接话。
不是累,只是忽然想停下来喘口气。
就在你倒头大睡的第一天,母亲来了。
同来的还有一位,你看见时怔了怔。
是五年前那位绀色羽织的媒人,姓氏你还是没记住,只记得她那日说“身有残疾”时涨红的脸。
“哎呀,好久不见!”
媒人笑得眼睛眯成缝,手里拎着两盒浅草雷门的羊羹,“正好在街上碰见令堂,就一道来了。不打扰吧?”
“哪里的话。”你侧身让她们进来,“义勇去浅草置办些东西,要下午才回来。”
“没事没事,我们就是来坐坐,看看你。”
廊下已经摆好了矮几和坐垫。你端出前几日义勇从神田带回来的季节限定和果子,淡粉的樱饼裹着盐渍的叶子,旁边配一壶新煎的玉露。
茶汤澄绿,热气袅袅,混进飘落的樱瓣里,分不清哪个更轻。
媒人盘腿坐下,动作还是五年前那样利落。她先尝了一口樱饼,眼睛一亮:“这个好!甜度刚好,外头的叶子也腌得入味。富冈君挑的?”
“嗯。”
“他眼光是真好。”媒人抿了口茶,转向母亲,“您说是不是?当初我就看准了,这位先生虽然话少,心里明镜似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清楚得很。”
母亲笑吟吟地点头:“是啊,义勇君做事稳妥,对○○也好。前阵子我腰疼,他听说后专门去买了艾草贴,还细细写了用法。”
“我就说吧!”媒人一拍大腿,声音扬起来,“这男人啊,不在嘴上,在心上。话多的不见得真心,话少的未必薄情。那位先生——”
你的目光从她眉飞色舞的脸上移开,落向院中那棵樱树。
义勇去年春天修剪过枝桠,今年花开得格外盛。风一过就摇下一阵花雨,有几瓣飘进廊下,落在你手边的茶托上,粉白的一小点,像未写完的句读。
你轻轻地捡起来,指尖传来几乎不存在的重量。
“……那位先生离职前薪水很高的,您知道吧?”媒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某种重温旧梦的陶醉,“我当时就说,这条件,这品性,打着灯笼也难找。就是话少了点,可话少怎么了?话少清净!”
“是是是,”母亲连连应和,“我们家○○就喜欢清净。”
你低头咬了一口樱饼。红豆馅的甜和盐渍叶子的微咸在舌尖化开,混成一种属于春天的滋味。义勇今早出门前特意叮嘱过:“茶点放在东屋第二个柜子,记得配玉露,涩味能解腻。”
他连这个都记得。
“不过啊——”媒人忽然压低了声音,身子朝你这边倾了倾,“有件事我好奇好几年了。”
你抬起眼。
她盯着你,眼神里带着探究的笑意:“他真的……一天只说三句话?”
你顿了顿,把嘴里的樱饼咽下去。
“不至于。”
“那到底几句?”
“看情况。”你端起茶碗,“有事多说,没事少说。”
媒人眨眨眼,像是没料到这个答案。母亲在一旁打圆场:“话多话少有什么关系,两个人过得舒心最重要。你看他们这院子收拾的,花是花,草是草,多好。”
“那倒是。”媒人重新靠回坐垫,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樱树是后来种的吧?长得真好。诶,那边那个木盆是做什么的?养鱼的?”
“嗯,养了两条金鱼。”
“金鱼好啊,富贵吉祥。”
媒人笑起来,又说了些邻里街坊的闲话,谁家女儿嫁了,谁家儿子进了工厂,谁家的猫一窝生了五只。
你静静听着,不时应一声,心思却跟着风里的花瓣飘远了。
义勇应该快回来了吧。
他说要去浅草买新的药杵,旧的裂了缝,还要补些当归和川芎,去年囤的用完了,如果看到好的陶壶,也许再添一个……
想着想着,你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数他可能买的东西。
就像在数他回家的时间。
这种几乎察觉不到的期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渗进了日常的缝隙里。等他回家,等他一起吃饭,等他在夜里伸手过来,握住你的手。
不是非要说什么。
只是知道他在。
窗外的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啄食落花。你看着,忽然想起五年前相亲那日,茶馆窗外也有麻雀,也有这样的午后阳光。
那时你觉得,就是过日子而已。
现在呢?
现在你坐在这里,等一个话很少,但却会在买樱饼时记得配什么茶的男人回家。
然后你想,这样过日子,好像也不错。
“○○?”
母亲的声音把你拉回来。
“啊?”
“发什么呆呢?”母亲笑着指了指你手里的茶碗,“茶都凉了。”
你低头一看,碗里的茶汤早已没了热气。你轻轻抿了一口,正要起身去换,媒人忽然又开口,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秘而不宣的关切:
“所以……他那方面真的不行吗?”
“噗——咳、咳咳!”
茶呛进气管,你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逼出来了。母亲慌忙过来拍你的背,一下一下,力道有些重。
“哎哟你这孩子,喝慢点!”
媒人也慌了,连声道歉:“怪我怪我,问得突然了……”
你摆摆手,好不容易顺过气,抬眼看向她。她也看着你,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还有一丝……怜悯?
你:?
就在你要开口时,前院传来了门轴转动的轻响。
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的,然后是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义勇出现在廊角。他手里拎着几个纸包,肩上还挎着布褡裢,看见廊下坐着的三人,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
“我回来了。”
媒人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坐垫:“哎呀富冈君回来了!我也该走了,时候不早,家里还等着做饭呢!”
“不再坐会儿?”母亲也跟着站起来。
“不了不了,下次再来。”媒人一边穿鞋一边朝义勇笑,那笑容里掺了太多复杂的东西——鼓励、同情、以及某种“我懂”的意味深长,“富冈君……加油啊!”
说完,她匆匆走了,留下院子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义勇站在那儿,看了看你,又看了看你母亲,最后目光落回你脸上。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