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过脸,假装整理茶具:“她茶喝多了,有点喝醉了。”
义勇没再追问。他把纸包放在廊沿,脱鞋上来,在刚才媒人坐过的位置坐下。母亲重新倒了茶递过去,他双手接过,道了谢。
“买了什么?”
“药杵,当归,川芎。”他一个个指给你看,又从褡裢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陶壶没看到合适的。这个,给你的。”
你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支崭新的发簪,檀木的,簪头雕成简单的樱花形状,不上漆,保留着木料原本的纹路。
“经过一家店,看到就买了。”他说得轻描淡写,耳朵却有点红。
你握在手里,木质的温润触感从掌心传来。
“谢谢。”
他没应声,低头喝茶。母亲在一旁看着,眼里都是笑。
傍晚,母亲留下来吃饭。
义勇下厨做了鲭鱼味噌煮,配当季的笋和蕨菜。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母亲吃得慢,不时看看你,又看看义勇,眼神温柔。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不是我说啊,你们结婚五年了,怎么一直没孩子啊……”
“咳!”
你又被呛到了。
义勇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罕见的……明显的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缓缓把菜放进碗里,继续吃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你顺过气,笑着打岔:“母亲,汤要不要再添一点?”
“不用不用。”母亲摆摆手,目光在你和义勇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我不多嘴。你们自己有数就好。”
吃完饭,你收拾碗筷去厨房。义勇要帮忙,你推他去泡茶:“陪母亲说说话,她难得来。”
“我去切些水果。”母亲站起来。
“不用,您去正厅歇着,有义勇买的糕点。”你按住她,“我很快就好。”
厨房里,热水哗哗地流。你把碗浸进池子,挤了茶籽粉,起泡,一个一个地洗。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起来,像淡墨在宣纸上晕开。
洗到第三个碗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你没回头:“母亲,不是让您去休息吗?”
没有回答。
你转过身。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背着光,表情看不真切。她走进来,凑到你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试探:
“呐……义勇君……是不是真的那方面不行啊?”
你手一滑,碗差点掉进池子。
“母亲!”
“我就是问问。”母亲一脸认真,“五年了,院子里的母鸡都下了能吃一年的蛋了。你们这……”
你关掉水龙头,厨房忽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你擦干手,转过身面对她。
“不是他的问题。”你的声音很平静,“是我觉得现在还不适合。”
母亲愣了愣:“不适合?”
“嗯。”你看向窗外,暮色正一点点吞噬庭院,“他身体才刚好,需要时间休养。我也……试药那段时间,身体损耗不小。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现在暂时不要孩子。”
沉默在厨房里蔓延。半晌,母亲轻轻“啊”了一声。
“这样啊……”
“而且,”你顿了顿,“有没有孩子,对我们来说不是最重要的事。他能活下来,我们能像现在这样过日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母亲看着你,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你的手臂。
“义勇真是好男人啊。”
她低声说着,眼眶有点红,“你能这么想,他也这么支持你……真好。”
你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送走母亲时,天已全黑。义勇提着纸灯笼送到门口,母亲一再让他留步。
“回去吧,外头凉。”
“路上小心。”
纸灯笼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晃,母亲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义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关上门。
插上门栓时,你们对视了一眼。
他没问母亲说了什么,你也没提。有些话不必说透,就像有些默契不必言明。
洗漱,更衣,躺进被褥。义勇吹熄灯,在你身边躺下,很自然地伸手把你搂进怀里。
这是试药之后养成的习惯。必须抱着,必须听见彼此的心跳,必须确认这份体温和呼吸真实存在,才能安心入睡。
他的心跳透过寝衣传来,平稳,有力。你的耳朵贴着他胸口,那声音一下一下,像夜里最安心的更漏。
可你今天睡不着。
白天那些话……媒人的,母亲的,像水底的暗流,悄悄搅动着思绪。你闭上眼,又睁开,手指无意识地在义勇胸口画圈。
一圈,两圈。
“……义勇。”
“嗯?”
他应得很快,像一直在等你开口。
你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模糊看见轮廓,和那双映着微弱夜光的湛蓝眼眸。
你看了他一会儿。
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后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没什么。”你把脸埋回他胸口,“晚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手臂收紧,把你更深地嵌进怀里。低头,很轻地吻了吻你的额头,又往下,找到你的唇。
这个吻和以往不同。不带着睡意,不是吻完各自睡觉那种。
他吻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又像在确认。舌尖描过你的唇形,然后深入,温柔地探索。
你回应了。手攀上他的肩,指尖陷进寝衣的布料里。这个吻逐渐加深,加重,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分开时,你们都有些喘。
他在极近的距离看着你,呼吸拂在你脸上,温热湿润。你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停在他唇上。
他握住你的手,把掌心贴在自己脸颊。
皮肤的温度,胡茬细微的触感,平稳的脉搏。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具体。
“睡不着?”他低声问。
“嗯。”
他又吻了你一下,这次落在眼角。
“那就不睡。”
夜还很长。窗外的樱树在风里轻轻摇曳,落下这个春天最后一批花瓣。
有些话不必今晚说尽。
有些事,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