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你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投入了那几本蝶屋笔记和最终药方的推演。医馆暂时歇了业,告示贴出去,镇上的病人若有急症,可去邻镇,或等你年后。
蝶屋的册子被你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上面的方子你也试了大半。可总觉得还缺了什么。
冬夜漫长,你又一次对着一页复杂的经络图与药性相生相克的笔记出神。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屋里寒意渐重。
就在这时,脚边传来柔软的触感。
你低头,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睛。
是那只三花猫。它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进来,正用脑袋一下下蹭着你的小腿。你笑了笑,刚要伸手去摸,却忽然顿住了。
猫的背上,背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奇异的是布包上系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打开】
你愣了愣,看向那只猫。它乖巧地蹲坐着,两只圆圆的眼睛静静看着你,像是在等待。
你解下背包,打开。里面是几支细长的玻璃管,用软木塞封着,管内装着一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你握着那几支冰凉的玻璃管,心脏狂跳起来。
“就是你在研究斑纹的解药?”
一个低沉的男声忽然在身后响起。
你浑身一僵,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这声音太近了,近得仿佛就贴在你耳后,可你刚才丝毫没有听到脚步声。
你猛地转身。
阴影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青年。面容苍白俊秀,一双红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非人般的幽光。
他走上前,拿起你摊在案上的蝶屋手札,随意翻了翻,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直接探进旁边还在咕嘟冒泡的药炉里,蘸了一点药汁,放进嘴里尝了尝。
“哼……”他挑了挑眉,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倒是像模像样。”
“你是谁?”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挡在药炉和他之间。
青年看了你一眼,自顾自的说着,“战国时代,有一位开了斑纹却活到了八旬的剑士。他的存在,说明斑纹诅咒并非不可破除。”
话音刚落,他从你手中抽走一支琉璃管举到灯下。暗红色的液体在琉璃管中微微晃动,折射出诡异而美丽的光泽。
“这是珠世大人还在时,用千年时间研制的东西。”
……千年?
一种生物在你脑子里逐渐浮现,但你无瑕多想,你的目光被那支玻璃管牢牢钉住了。所有思绪都涌向同一个念头——那里面,是能救他的东西。
青年并未过多解释,只是抱起了一旁的小猫,重新将玻璃管放回布包之中。
“这是最后能帮你的了。”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用不用,随你。”
话音落下,他和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几乎就在同时,房门被猛地拉开。
义勇握着日轮刀出现在门口,气息微乱,眼眶发红。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屋内,最后定格在你身上。
“怎么了?”
他声音紧绷,快步走到你面前,握住你的肩膀,上下打量。
“有没有受伤?”
“没事。”你摇头,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刚才……”
“我知道。”他打断你,将你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用力,“我感觉到……有那东西的气息。”
你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和身体细微的颤抖。他在害怕。
“他说……”你望着那只小小的玻璃器皿,“这是一个叫珠世的人,花了千年的时间研制的东西。”
义勇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你。他走到案边,拿起那几支玻璃管,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是俞史郎。”最终,他低声说,“灶门祢豆子变成人类后,世界上最后一只鬼。”
义勇转过身看着你,眼神复杂:“他不会伤害你。但那些东西……能不能用,有没有用,我不知道。”
“我想试试。”
你握紧了他的手,声音坚定。
义勇沉默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
-
你彻底关闭了医馆,将所有时间都投入最终药剂的研究。那三管药剂极为珍贵,你只用了一管做试验,剩下的两管小心收好。
药剂的加入,让原本刚猛暴烈的药方,多了一丝柔和的引导力。就像奔涌的洪水中,忽然多了一道沉稳的河床。
但最终成方的路,依然艰难。
一个雪夜,义勇的状态开始急转直下。
咳血已经止住了,斑纹的颜色似乎也淡了那么一丝……但这是以他日益衰弱的生命力为代价的。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脉搏越来越弱,弱到你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勉强在指尖感觉到那细微的跳动。
那一年的最后一日,来得比任何一年都安静。
雪已经停了。庭院里积着厚厚一层白,月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你们没有守岁,没有庆祝。只是像往常一样,吃过简单的晚饭,洗漱,然后并肩躺在寝室的被褥里。
屋外是呼啸的寒风,和偶尔积雪压断枯枝的轻响。屋内,炭火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你侧躺着,面向他,将耳朵紧紧贴在他的左胸口。隔着一层单薄的寝衣,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一声一声,传入你的耳膜。
扑通——扑通——
规律,但比常人快一些,也比前些日子……似乎更弱了一些。像一盏灯油将尽的烛火,光芒黯淡,却仍在固执地燃烧,不肯熄灭。
你听着那心跳,一动也不敢动,仿佛一呼吸,就会惊扰这维系生命的微弱节奏。黑暗中,你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安静的侧脸轮廓,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和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药草苦涩气息。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滚过。
你想起这一年来尝过的所有“余味”,想起雨夜中崩溃的拥抱,想起掌心交握时他有力的脉搏,想起不死川离去时那句沉重的“保重”,以及愈史郎留下血清时那淡漠却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
你咬着下唇,看着窗纸外透进的一点稀疏月光,一夜未眠。
当天边第一缕灰白艰难地撕开沉黑夜幕时,你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义勇闭着眼,呼吸清浅,面容是近乎苍白的平静,像是睡着了。
可你知道,他睡得从未如此“沉”过。
你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冰凉的指尖,轻轻搭上他颈侧的脉搏。
一下……两下……
微弱,迟缓,但确确实实,还在跳动。
他还活着。
二十四岁的最后一天,他撑过来了。
就在你指尖感受到那微弱搏动的瞬间,一直安静闭着眼的义勇,睫毛忽然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
那双湛蓝的眼睛,在黎明前最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朦胧,有些疲惫,却清晰地映出了你通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他怔了怔,然后很轻地,弯了弯嘴角。
是一个很淡却很温柔的笑。
“还在。”
他低声对你说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再也忍不住,猛地俯下身,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抱住了他。将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抬起手臂,环住你颤抖的身体,很轻地拍着你的背。
像在安抚一个受惊过度的孩子。
春天,终究是来了。
立春那日,风里带着残雪的寒意,却也渗进了一丝泥土苏醒的湿润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