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的一碗乌冬,在这样寒冷的冬日可以暖胃。
给乌冬切配菜的时候,你听见廊下传来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听的不是很真切,但你猜,也许是在回忆曾经共事的那段岁月吧。
不死川的声音比往常低沉些,少了些暴躁,多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义勇很少回应,但每次开口,声音都是平稳的。
你端着乌冬出去时,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不死川的坐姿随意,一条腿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义勇坐得端正,但脊背是放松的。细雪无声地落在他们肩头,然后又很快融化。
这一瞬间,没有剑拔弩张,没有生死拼杀,只有两个身上刻满旧伤的男人,在这个寒冬里,分享一壶劣酒,几句零碎的前尘。
一种接近虚无的平静笼罩着他们。
你脚步顿了一下,才走过去,将托盘放在他们中间。
“谢了。”不死川也不客气,端起其中一碗,呼噜吃了一大口,然后挑了挑眉,“味道不错啊。”
义勇这时也端起他那一碗,安静的吃了一口后,对你点了点头。
你松了口气,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遮住了手指上的一个切口。就在刚才你切配菜的时候,有些走神,指尖划了一道小口子,渗着点血丝,你并不想让义勇看见。
“做别的可能不行,”你笑了笑,努力让语调轻松些,“但乌冬面,我还是有信心的。”
不死川哼笑一声,没接话,继续和义勇说起从前的事。一些关于训练,关于任务,关于已经不在的人们的零碎片段。声音不高,在落雪的庭院散开,有种不真实的宁静。
你转身回了东屋。
药炉里的火还燃着,陶罐里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你蹲在炉前,看着跳跃的火苗,耳朵却不由自主的听着廊下传来的谈笑声。它们混在药香和雪声里,像另一个世界上声音。
忽然,屋子西侧的阴影里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你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看去。
黑暗里,一双金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你。
你屏住呼吸,慢慢站起身。那双眼眨了眨,然后,一个毛茸茸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只很漂亮的三花猫。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你脚边,仰起头,轻轻“喵”了一声,然后用脑袋蹭了蹭你的小腿。
你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猫咪很温顺,任由你的手在身上来回抚摸。
应该是误入院子里来讨食的猫咪,冬天了,这样的事不少见。
你正想着,想去灶间给它拿点吃的,猫咪却忽然从地上爬起来,三两步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你一眼,然后轻盈地一跃,跳上了屋檐。
它在屋顶上驻足片刻,又回头看了你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然后,它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屋脊后。
你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屋檐,愣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转身回了药炉边。
药已经熬得差不多了。你滤出药汁,倒进两只碗里。深褐色的液体在素白的瓷碗里晃动,倒映出跳跃的火光。
你端着托盘走出去时,不死川和义勇已经吃完了面,正并肩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雪。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过头。
你将一碗药递给义勇。他接过去,什么也没问,仰头一饮而尽。
又将另一碗递给不死川。
不死川看着碗里那黑漆漆的药汁,眉毛挑得老高:“这什么玩意儿?”
“补药。”你面不改色,“冬天喝,暖身。”
他看看你,又看看碗,再看看旁边面不改色的义勇,嘴角抽了抽,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闭着气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药汁入喉的瞬间,他的脸皱成了一团,猛地咳了几声,脸都憋红了。
“我……咳咳……富冈,”他好不容易顺过气,指着空碗,一脸不可思议,“你天天就喝这玩意儿?!”
义勇没说话,只是很轻地扯了扯嘴角,像在笑。
不死川瞪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哈”地笑出声,摇了摇头,撑着膝盖站起来。
“行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情绪,“我该走了。”
义勇也站起来,看着他。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竟有些说不出口的庄重与悲怆。雪地反射着光,将院子照得一片惨白。
不死川看了义勇好一会,然后抬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富冈,”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以后……保重啊。”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大步朝院门走去。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掩盖。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你一眼。
“谢了。”他说完,然后拉开门,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雪又细细密密地飘了起来,落在屋檐上,落在樱树枝头,落在那串渐渐被掩盖的脚印上。
你走过去,在不死川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木头廊沿还留着他的体温,可人已经走了。
义勇在你身边坐下,肩膀挨着你的肩膀。你没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他身上的气息总是很干净,现在却混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雪后清冷的空气。你闭上眼睛,听着雪落的声音,和他平稳的呼吸。
然后,你感觉到他的手覆上了你的手背。
你下意识想缩回,却被他轻轻按住。他将你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那道还泛着红的伤口。
义勇沉默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对着那道伤口呵了几口气。
他吹气的样子笨拙得像个从没照顾过人的孩子,却又郑重得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有那么一瞬间,这触感穿透了年岁的壁垒,与记忆深处某个泛黄的画面重叠了。
幼时你磕破了膝盖,母亲蹲在夏日的廊下,也是这般,对着你渗血的伤口,轻轻地吹着气。
“吹一吹,痛痛就飞走了哦。”
母亲温柔的声音,仿佛隔着遥远的时光,再次在耳边响起。
那时你以为只是哄孩子的童谣。疼就是疼,怎么可能被一口气吹散?
直到此刻,你靠在你爱的人怀里。感受着他生疏却全心全意的抚慰……
啊,原来是真的。
有些痛,真的可以被一个温柔的吹拂轻轻带走。
此刻,指尖冰凉的刺痛感奇异地被这团温暖的气息包裹。你浑身一颤,只觉得鼻腔有些酸涩。
“疼不疼?”
他低声问你,声音哑得厉害。
你摇头,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将脸埋进他肩窝。
“不疼了。”你的声音闷在他衣料里,带着哽咽,“你吹着,就一点也不疼了。”
义勇没说话,只是将你搂得更紧。另一只手抬起,一下下地轻拍着你的背,如同在确认此刻真实的存在。
夜色浓稠,雪落无声。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将你们依偎的影子投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拉得很长,融在一起,不分彼此。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平稳而有力,与你紊乱的呼吸渐渐找到了同一个频率。
不知过了多久,拍抚的手慢慢停了下来,只是松松地环着你。你靠在他肩头,能感觉到他下颌轻轻蹭着你发顶的细微动作。
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清冷的月光移到了中天,如水般泻满整个寂静的庭院。
你抬起头,捧住他的脸,借着月光,仔细地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紧抿的唇。
然后,你凑上去很轻地吻了吻他的唇。
义勇的唇很凉,带着药汁残留下那点挥之不去的苦味。可你不在乎。你只是更紧地抱住他,将所有的恐惧、不舍、眷恋,都融进这个吻里。
他像是愣了一下,但没有躲。只是在你唇瓣退开的刹那,很轻的回吻了一下你的唇角。
那一晚,在飘雪的廊下,你们依偎了许久。
没有更多的话,只是靠着,听着落雪,听着彼此的心跳的声音。
直到雪停月出,寒意重新漫上来。
义勇先动了动,握住你不知何时已有些冰凉的手,包在掌心,很轻地焐了焐。
然后,他低声说:
“回屋吧。”
声音落在雪后的寂静里,有种说不出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