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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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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过后,秋天很快就来了。

雨水像是带走了最后一点暑气,也冲走了你心里那堵摇摇欲坠的墙。墙倒了,废墟露了出来。可奇怪的是,当那些深埋的恐惧被雨水浇透之后,心反而像被洗过的庭院,空落落的,却也清明了。

雨停后的第二天清晨,义勇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放在你面前。油纸边缘还有些潮湿的痕迹,带着雨水的潮气。

“昨天和不死川去蝶屋拿来的。”他的声音还有些哑,是雨夜着凉的后遗症,“蝶屋的人在整理旧物时偶然发现的。”

你拆开油纸。里面是几本册子,纸质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但保存得很用心。你翻开第一本,映入眼帘的是一手娟秀却略显凌乱的字迹。

看起来像是女性的笔迹,但笔锋间透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冷静。墨色深深浅浅,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但重要的内容都完好。

你一页页翻过去。

册子上记的都是医案和用药。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冷静,有些方子很大胆,有些思路很刁钻。

你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投入,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义勇进屋给你添灯油时,你还在灯下看,眉头紧锁,指尖摩挲着纸页上晕开的字迹。

他走到你身边,你才惊觉,抬起头。他看了看你手里的册子,又看了看你。

“有用吗?”

“不知道,”你的手指摩挲着纸页上晕开的字迹,“但……有点意思。”

他没再问,只是在你身边坐下,安静地陪着。屋子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彼此平缓下来的呼吸。

那之后,你开始对照这几本册子调整方子。

册子那位已故的蝶屋主人,思路和你之前学的很不一样。更大胆,更险,但也更……直接。不绕弯子,直指病灶。

其中反复提到一味叫鬼箭羽的药。

你的目光在册子那味药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了最底下那个平时很少动的小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几根暗红色的干枯枝条。

是你去年秋天进山时在一个背阴的悬崖缝里采的。当时只是顺手,想着或许有用,就一直收着,没敢轻易动用。

现在,它成了最后的赌注。

你调整了方子,加重了药的分量。

药煎好时,已是深夜。你像往常一样照例先尝。

这次的余味很怪。入口是熟悉的苦,苦到舌根发麻。可那苦意来得猛烈,去得也突兀。你凝神等待,等了很久,却什么也没有等到。

不麻,不涩,不燥,不酸,不胀,不痛。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你皱了皱眉,心底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又舀起一勺,更仔细地含在口中,用舌尖去顶,用口腔去感受。

还是一样。尖锐的苦,然后……一片令人心悸的空茫。

你放下勺子,在另一本摊开的册子上缓缓写下:

【十月廿九,试新方。入口大苦,余味……无。此次之无,似与以往不同。】

停笔的瞬间,你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次的无,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你猛地站起身,冲到灶间,舀了一瓢水倒进碗里,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滑过喉咙,带来熟悉的清凉触感。

可也仅此而已。

没有井水特有的甘冽,没有矿物质淡淡的涩,什么味道都没有。

你又冲回药炉边,用指尖沾了一点药汁,舔了舔。苦,还是苦,可那苦像是隔着一层膜,不真切,不尖锐,像在尝别人的东西。

你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后你慢慢走回案边,坐下,看着册子上那行“余味无”,看了很久很久。

你尝了太多药,试了太多方。有些药性猛烈相冲,有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毒性。你的身体,终于到了承受的极限。

你失去味觉了。

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义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怎么了?”

你回过神,转过身对他笑了笑:“没事。药好了,我去端来。”

你去滤了药渣,端给他。他像往常一样,一口气喝完。然后放下碗,从旁边拿起早就备好的一杯水,递给你。

杯中是温水,里面化开了一勺澄亮的蜂蜜,在昏光下漾开浅浅的金色。自你开始这场漫长的试炼,这杯蜂蜜水便成了他沉默仪式的一部分。

每次你尝完药,眉宇间还残留着忍耐的痕迹时,他总会适时地递上这一杯,低声说:“润润喉。”

你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原本该是温润的甜味。

可此刻你只尝出温水的触感,滑过喉咙,什么味道都没有。

“谢谢。”

他看了你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你的脸。

指尖冰凉,带着药草的苦香。

你闭上眼,将脸埋进他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你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就算再也尝不出味道,就算舌头麻木、溃烂、失去所有知觉。

只要你的手还能稳稳定住药秤,只要你的眼还能分辨药材成色,只要你的心还能记得每一味药的性味归经——

只要,你还能救他。

其他的,都没关系。

那之后,日子进入了一种平静的节奏。

义勇不再出门。他更多的时间待在家里,有时沉默地坐在你身边,看你对照着蝶屋的册子,在灯下蹙眉苦思,在药秤与铜臼间反复斟酌。有时只是在院子里极慢地踱步,不再做任何耗费力气的事。

他咳血的次数似乎真的缓下来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唇上总是没什么血色。颈侧的纹路颜色没有再加深,但也没有变淡,就那么静静地盘踞着,像一道无声的宣判。

你则彻底投身于最后的研究。

你不知道是哪几味药性相冲,自那天以后,除了尖锐到能穿透麻木的苦,你再也尝不出任何味道。

蝶屋的册子给了你方向,但还缺最后一块拼图。

你试遍了所有能想到的配伍,调整方剂,药变得越来越苦。那是一种即使隔着失去的味觉,也能通过喉咙的灼烧感和四肢偶尔的麻痹来感知的“烈”

深秋时,阿红的状态有了些微的好转。

是义勇坚持的结果。他每天中午都会用木盆盛了晒过的温水,按着你说的方子调好药浴,将阿红小心地放进去,泡上小半个时辰。

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

你有时从医书里抬起头,能看见他蹲在廊下,静静看着盆里那尾依然虚弱的红色金鱼。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消瘦却平静的轮廓。

他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你:即使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只要那烛火还未彻底熄灭,就不能背过身去,就不能说放弃。

你握着书卷的手,微微紧了紧。

今年的冬天来的稍晚,第一场雪落下时,富冈宅来了位客人。

不死川实弥拎着一壶酒站在院子门口,推开院门时,被满屋子的药味呛的顿了一瞬,随即扯开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

“你们夫妻两,”他啧了一声,“是把药当饭吃了?满屋子都是这味儿。”

义勇从主屋走出来,看见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不死川也不在意,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喝一杯?”

义勇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你一眼。

你几乎立马明白了什么意思。

“可以少喝一点。”你边说边放下手中的药材嘱咐着,然后起身走向灶间,“我去做点吃的,你们聊。”

义勇没有拦你。

你煮了最简单的山药泥乌冬。面是之前义勇擀好的,山药也早就蒸好了,你将熟了的山药捣成泥,加了点汁,一碗清淡的乌冬面就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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