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清楚这病的来由——水质败腐,或是体弱积郁,邪毒内侵,发于体表。鳞片炸开,是因为皮下积液,脏器已然衰败。那翻卷溃烂的伤口,是内在腐朽在外部的显象。
一旦病到这个程度,鳞片炸开,皮下积液,脏器已经开始衰竭。十尾里,能救回一尾都是运气。
你站在原地,看着那尾濒死的鱼,只觉得手脚冰凉。
下一刻,你疯了一样冲进屋里,翻出一个干净的木盆打满水,又冲回廊下,蹲在池边,伸出手将那尾无力游动的金鱼捞出与另一条健康的鱼隔离。
但你的手停在了半空,指尖颤抖得不像话。
阿红奄奄一息的被你捧在手心,离得这样近,你才看清了那些伤口的全貌。
不仅是炸开的鳞片,鳞片之下那片皮肤上有一片蔓延开的狰狞纹路。纹路以溃烂处为中心,向四周散开,,颜色深一处浅一处,像污血渗进了肌理,又像有什么不祥的东西,正从它身体最深处,挣扎着浮上表面。
像极了……
像什么?
你呼吸猛的一窒,手里的阿红从手心里滑落到木盆的水中。
你死死盯着停滞在半空中的手掌。
上面因为常年捣药、采药留下了薄茧和一些细小的伤口,忽然间,一股冰冷的疲惫感席卷了你。
你是医者。
你从小跟着父亲认药,背汤头,学针灸。你记得住上百种药材的性味归经,背得出一本本医书上的方歌。你治过咳嗽发热,治过跌打损伤,治过妇人产后体虚,治过小儿惊疾。
你以为自己只是有一个不错的婚姻,一个沉默但温柔的丈夫。你们会像这世上许多夫妻一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生儿育女,白头到老。
你知道你在乎富冈义勇。
但你没料到,这份在乎好像早已深入骨髓,融进血脉,成了你呼吸的一部分。
每当看到他咳血,你的心就像被人生生撕开一样疼。你愿意尝遍世间百苦,只求一味能救他的药方,哪怕只是一丝希望,你也想用双手拢住,想把他从那个注定的结局里拽回来。你看着他一天天消瘦,一天天苍白,却还要在他面前强装镇定,说“没事,总会好的”。
话本子里说,痛他人之痛叫做爱。
原来你对他的爱是这样的。
是深入骨髓的疼,是无声溃烂的伤,是明知希望渺茫却还要伸手去抓的愚蠢和固执。
你翻遍了父亲留下的所有医书,试过了你能想到的所有方子。你把自己当成试药的容器,一次次喝下那些不知道有没有毒,会不会伤身的药汁。你记录下每一次身体的反应,调整每一味药的剂量,增减每一分君臣佐使。
没有用。
他的脉搏还是那样快,咳血的次数还是越来越多,颈侧的纹路还是在一寸寸蔓延。
就像……眼前这尾浑身溃烂的金鱼一样。
雨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砸在地面上,噼里啪啦,震耳欲聋。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气里,什么也看不清。
你蹲在廊边,雨水从屋檐成串地滚落,一瞬间就打湿了你的衣服,可你浑然不觉,只是看着盆里那尾奄奄一息的阿红。那些炸开的鳞片在浑浊的水里微微颤动,溃烂的伤口翻卷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动身体痛苦的痉挛。
“得治啊……得治啊……”
你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在滂沱的雨声里微不可闻。
但你拿什么去治?
你连眼前这片从伤口蔓延开的纹,都束手无策。
一滴水珠落在你手背上。
一滴。
又一滴。
你茫然地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满脸是雨水。你抬手抹了一把,可怎么也抹不干净。
你就那样蹲在雨里,蹲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你的胳膊,用力将你从地上拉起来。
“会生病。”
义勇的声音响在耳边,带着罕见的急促和紧绷。他的头发和衣服也湿了大半,几缕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边。他手里攥着一包用油纸匆忙包起来的东西,边缘已经被雨水浸得发软。但他看也没看那东西,只是紧紧抓着你,想把你往屋里带。
你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义勇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你从未见过的慌乱和痛楚。
你站在原地,任由他拉着,然后在他试图再次拽你时,猛地转过身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背后的衣料,将脸深深埋进他湿透的胸口。
他整个人僵住了。
雨声震耳欲聋,世界一片混沌。
你紧紧抱着他,脸埋在他怀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你咬紧了牙,不想发出一点声音,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冰凉的雨水,浸湿他胸前的衣料。
滚烫的,冰凉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你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抬了手,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迟疑,轻轻按在了你的背上。
然后,收紧。
很用力,用力到几乎让你窒息。他将你死死按在怀里,下巴抵着你的头顶,手臂箍得那么紧,像是要把你揉碎了,嵌进骨头里。
“别哭……”他嘶哑的声音在你耳边响起,在雨声里破碎不堪,“别哭……”
可你停不下来。
你就那样在他怀里,无声却又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止也止不住。
此刻,在这倾盆大雨中,在义勇几乎要将你揉进骨血的拥抱里,母亲那句未能听清的话,忽然有了最清晰的回响——
“第三杯啊,是喝下未来。意思是……”
“无论顺逆,贫富疾厄,我都与你同心并肩。”
原来誓言,从来不是只在阳光下的神社前,用精美的漆杯饮下才算数。
它也在无数个煎熬的深夜里,在一碗碗苦涩的药汁中,在一次次绝望的拥抱里,被你们用更沉默、更惨烈的方式,一口一口,吞咽下去,刻进骨血。
你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雨渐渐小了,你在义勇怀里颤抖得没了力气,他才稍稍松开一些,却依旧圈着你。
他的呼吸很近,很烫,拂在你脸上。
“回屋,”义勇低声对你说,“你会着凉。”
你点了点头,却站着没动。
他又抱了你一会儿,然后紧紧牵着你手,一步一步走回屋里。
屋子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的微弱天光。他让你坐在铺边,自己去找了干布巾,回来蹲在你面前,一点点擦干你的头发,你的脸,你的手。
义勇的动作专注而温柔的动作,你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脸上未干的水痕。此时的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未平的呼吸,和窗外渐渐转小的雨声。
刚才在雨里的崩溃,像一场高热后的虚脱抽走了你所有的力气,也……冲垮了那堵你用“医者的冷静”和“妻子的坚强”垒了太久摇摇欲坠的墙。
墙倒了,废墟露出来。
是你这一年来眼睁睁看着希望一次次熄灭的冰冷,也是……刚才那一刻,看着阿红身上蔓延的纹路,仿佛亲眼看见他生命正在溃烂的恐惧。
你一直不敢真正承认的恐惧。
可现在,它被一场大雨浇透了,无所遁形。
你的目光,缓缓移向他削瘦的肩骨,移向他静静望着你的湛蓝眼眸。
然后,你深深地地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肺里所有淤积的冰冷和恐惧都置换出去。再开口时,你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平稳得连你自己都有些陌生:
“义勇。”
他抬起头看你。
“我不会放弃的。”你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尽了此刻生命中全部的力量,“无论多难,无论要试多少药,无论要尝多少苦……我都不会放弃。”
他擦着你头发的手,顿住了。
“所以,”你向前倾了倾身,让自己的额头再次轻轻抵上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底,不允许他有丝毫闪躲,“你也不要放弃。”
富冈义勇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拭去你的眼角的湿润,然后坚定的握住了你冰凉的手,他将你的手,连同你所有的恐惧与决心,一起紧紧包裹进他滚烫的掌心。
“好。”
指尖传来他清晰而用力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敲在你的掌心。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