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晦日的黄昏,细雪如粉,无声地落在院子里的踏石上,积起一层薄白。
台所里水汽氤氲,灶间里弥漫着糯米的甜香。
你站在灶前,义勇把蒸好的糯米倒进石臼。他神情专注,左手握着木杵,悬停在温热的米团上方片刻,抬眼看向你。
“什么时候翻?”
“唔……等你砸下去,提起来的时候。”你把手放在臼边,回忆着小时候和父亲一起捣年糕时的模样。
他点头,木杵落下去,砸进糯米里。你把手伸进去翻,他提杵,你翻面,他再落。起初节奏错乱,略显生疏。试了几次后,义勇落杵的力道忽然轻了些,像是怕伤到你的手。
你抬眼看他。他目光垂落石臼,耳廓却在灶火的映照下,悄然晕开一抹薄红。
这是你们第一次一起做年糕。
去年的大晦日,你们面对面坐在桌前,中间隔着几碟黑豆、鱼糕和煮昆布。那些都是他从街上买回来的,摆得整整齐齐,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雪落了一夜,屋里只有碗筷偶尔碰在一起的轻响。
那是你经历过最岑寂的除夕夜。
但是今年这块年糕是你想吃的。他陪你一起去集市买了糯米,从库房里翻出木杵,你们第一次做这种事,手上没个准头,年糕被捣得歪歪扭扭,却比那些买来的吃食更像一顿年夜饭。
“翻。”
义勇的声音把你拉回来。你低头把手伸进糯米里,热气扑在脸上。这一次,他的节奏奇异的稳住了,一下一下,提杵与翻面的间隙严丝合缝。
年糕慢慢成形,表面越来越光滑。他额角沁出薄汗,在灶火映照下莹莹闪烁。你下意识的伸手,用袖口帮他轻轻擦了一下。
木杵停在半空。他侧过脸看你,眼底有微光跳跃。
“沾灰了。”你轻声道。
他低下头,继续砸。但耳朵比刚才更红了些。
那块年糕最后砸出来的时候歪歪扭扭,一边高一边低。你把它捧起来,放在撒了米粉的案板上,看着那个奇怪的样子,忍不住逸出一抹笑意。
义勇站在你身侧,凝视着那块年糕,一言未发。但你捕捉到了他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去年那两碟买来的黑豆和鱼糕,摆得很整齐,却谁也不想动筷子。今年这块歪斜温热的米团,笨拙得可爱,却比什么都更贴近“年夜饭”的真意。
-
门扉被急促敲响时,你正切着要煮年糕汤用的蔬菜。
声音穿透庭院的风雪,响亮而急切。
“义勇先生——!您在吗——!”
你指间的菜刀一顿,看向义勇。他也停了动作,杵悬在半空,目光与你相接。
“有人寻你。”
他点点头,放下木杵拭净手后向外走去。你随在他身后,来到院门。
门一拉开,风雪涌进来。门外立着四道身影。
红发的少年站在最前面,笑容灿烂如破云朝阳,眉眼弯成愉悦的月牙。旁侧是个黄发青年,瑟缩着脖颈,口中不住嘟囔“好冷!”。再旁边,一个戴野猪头套的身影正四下张望,粗声喊着“哦!来了!来了!”。而最后面,一个身着厚实和服的小姑娘,从红发少年身后探出半张脸,眼眸清澈明亮。
红发少年看见义勇,立刻鞠躬:“富冈先生!新年好!我们来拜年了!”
后面几个也七嘴八舌地喊起来。
那个黄头发的喊完新年好,又嘟囔“走了这么远的路”,戴头套的大声说“好饿,有吃的吗”,小姑娘轻声细语地说了句“打扰了”。
义勇站在你前面半步的位置。他脸上还是惯常的沉静,但你看得见,他紧抿的唇线,极其细微是向上牵动了一下。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你从来没见过他对其他人流露过这样的神情。
你好奇的看了看那群少男少女,又看了看义勇。
“是旧识。”他这么跟你解释道,然后对门外的少年点了点头:“进来吧。”
红发少年这才直起身,目光越过义勇的肩膀,落在你身上。他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比你见过的任何时候的阳光都要明亮。
“这位就是○○小姐吧?”他又鞠了一躬,“新年好!”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张脸上的笑容,你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于是你也笑了笑。
“新年好呀。”
一行人裹挟着风雪涌入小院,湿漉漉的足迹瞬间踏乱了晨起才扫净的庭石小径。你侧身让开,看着这片宁静被喧闹覆盖。
义勇静立你身旁,沉默依旧。但你分明感觉到,某种长久绷紧于他周身的东西,正缓缓地松弛下来,融入了这片喧腾的暖意里。
年夜饭从两人忽然就变成了六人。
你原先备下的份量显然不足。炭治郎二话不说卷起袖子进了灶间,从背篓里拿出带来的菜,豆腐、鱼板、还有一包野菜。他说是从山里采的,晒干了存着,过年正好吃。
你站在灶台边切菜,炭治郎在旁边洗东西,一边洗一边跟你说话。他的声音很响,把整个灶间都填满了。
义勇在堂屋陪着另外几个。你偶尔探头看一眼,带着猪头头套的少年已经把坐垫踢翻了,义勇弯腰扶正。善逸缩在火盆边嘟囔,义勇把火盆往他那边推了推。祢豆子安静地坐着,义勇把点心碟子挪到她手边,最漂亮的那块在最上面。
你收回目光,继续切菜。
炭治郎在旁边笑着说:“富冈先生变了好多。”
你没说话。
“以前他总是独来独往,”炭治郎把洗好的菜递给你,“我们都很担心他。现在看到他这样,真好。”
你接过菜,放进篮子里。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你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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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菜摆好时,外面已是一片漆黑。七人围坐餐桌,暖和的锅子放在中央,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
伊之助已经抓起筷子,被善逸拍了一下手背:“等大家坐好!”
祢豆子跪坐在垫子上,安安静静的,眼睛却亮亮地看着桌上的菜。
炭治郎把带来的清酒拿了出来,褐色的陶瓷瓶子,上面系着红色的绳结。
“这是善逸买的,说是宝贝,一定要大家一起尝尝。”
善逸立刻挺起胸:“那当然!这可是我从镇上最大的酒屋买的,老板说是今年的新酒,限量发售!”
祢豆子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善逸君,别喝太多……”
“不会不会!”善逸摆摆手,“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喝一点嘛!”
炭治郎笑着把酒倒进每个人的杯子里。到你的时候,你犹豫了一下,最终杯沿还是染上了清冽的酒香。
“来!”炭治郎举起杯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七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伊之助一口干了,咂咂嘴,又去夹菜。善逸眯眼细品,一脸陶醉的样子。祢豆子小小地喝了一口,被辣得皱起眉,又赶紧吃了口菜压下去。
你看着这一屋子鲜活的生气,听着各种声响交织,竟有些恍惚。
这是你和他的家,第一次如此热闹。
这么想着,你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酒有点辣,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暖暖的。
几杯之后,你的脸颊开始发烫。你很少喝酒,今天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怎么,竟没有停下来。
善逸又给大家倒了一圈。你看着自己的杯子又被斟满,刚想端起来,忽然感觉到桌子下面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你的手。
是义勇的手指。
很轻,碰了一下,然后贴在你的手背上。
你侧头看他。他正看着善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背贴着你的手背,没有移开。好似刚刚桌下的小动作与他无关。
你眨了眨眼睛。酒意让视线有点模糊,但你看见他侧脸的线条,在行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够了。”
义勇的声音很轻,只有你能听见。
然后他伸手,把你的杯子拿过去,把里面的酒倒进自己杯里,仰头喝了。
你看着他的喉结动了动,看着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什么都没说,仿佛无事发生。
但你的手在桌子下面,被他的手掌重新圈住了。
他的手掌温暖,紧紧的握着你的手。
年夜饭吃到一半,善逸果然醉了。
他先是话变多了,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然后是脸越来越红,眼睛越来越直。最后,他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地方,正好是祢豆子的膝盖。
“善逸君!”祢豆子吓了一跳,推了推他的肩膀,“善逸君,你醒醒……”
善逸没醒。他闭着眼睛,在祢豆子膝盖上蹭了蹭,嘴里嘟囔着什么。
“什么嘛……”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富冈先生太狡猾了……明明……都有这么漂亮的妻子了……为什么还要跟我抢祢豆子……”
炭治郎赶紧伸手拉他:“善逸!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善逸挥开他的手,继续嘟囔,“那些华丽的和服……那些珠宝……都这个年代了……不会有人不知道送这些……是什么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