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没做错什么。她伸手的时候,他往后退了。
但你还是生气。
气什么?气那个女人?还是气自己这么在意?
雪越下越大了。
你进了山,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石菖蒲生长的地方你以前跟父亲来过一次,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凭着记忆往上爬,药锄一下一下凿开冻住的土,手指冻得发僵,但你不想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
想那个女人往他跟前凑的样子,想他往后退的样子。想他追出来说的那两个字,那么轻,像是怕你生气,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从嫁给富冈义勇后,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曾经你是心有不顺就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可是他那么平稳,每一个细节都让你心生暖意,不知不觉你也收敛了脾气。
可你今天站在门口的时候,心里那团火就这么烧起来了。
雪越下越大,山路越来越滑。你扶着树干往上爬,脚底几次打滑,药锄硌得手心发疼。但你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起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女人伸手的样子。
那个女人凭什么伸手。
你咬着牙往上爬。
爬到一个地方,你停了下来。是那条溪。父亲带你来过的地方,溪水还没冻住,细细地流着,声音很小,被雪声盖住。石菖蒲长在溪边的石头缝里。
你蹲下来,用手拨开雪,一点一点找。
雪落在你头发上,落在你手背上,化成水,冻得手指发红。你不知道找了多久,手指从疼变成麻,又从麻变成没有知觉,但你还是没停。
终于,在一条石缝里,你看见了那一小丛绿,在风雪中颤颤巍巍的。
你慢慢把它刨出来,根须完整,带着泥土,放进背篓里。然后你靠在崖壁上喘气。
雪还在下。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雪落在枯叶上的声音。
在这片寂静中,你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富冈义勇的时候。
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像没有风的夜海。你当时想,这个人话真少。后来你想,话少好啊,不烦人。
再后来你想,他粥煮得好,木屐摆得正,灯留得久,他耳朵红起来还挺好看的。
再后来……
再后来你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只要他不在跟前,你就会想他在做什么。
就像刚才。
你看着那个女人往他跟前凑,心里那团火烧起来的时候,你才恍惚明白了一件事——
你在意富冈义勇。
并不是那种他是个不错的丈夫的在意,是那种从胸口往外溢的占有欲,像药炉里烧得太旺的炭火,压都压不住。
你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这种念头。
你靠着崖壁,雪落在脸上凉凉的。但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是热的。
歇够了,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准备下山。
就在这时,你听见了一声什么动物的吼叫。
小时候父亲给你讲故事,说冬天不要一个人上山,会遇到野兽,冬天找不到食物的野兽会吃人,最后故事里的人都死了,死的很惨。你一直觉得是父亲编造出来吓你的。
吼叫声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
你攥紧药锄,四下看了看。雪很大,看不清太远的地方。但你能听见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你往后退了一步,屏住呼吸,背抵着崖壁。
雪幕里,一个巨大的黑影显现出来。
是一头黑熊。
那只熊站起来比人还高。黑色的皮毛上落满了雪,像披着一层霜。它停下来,抬起头,朝你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让你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是野兽看垂涎食物的眼神。
它朝你走过来时,你的腿动不了。
你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你攥着药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原来死之前,人会想起很多事。
父亲小时候揉着你的脑袋说你会成为一名好医师,母亲在你睡不安稳时为你唱摇篮曲……还有富冈义勇。
你想起早上那个一触即分的吻。
早知道就多亲一会儿了。
熊的爪子朝你挥过来时,你用药锄反手一挡。但那力道太大了,药锄脱手飞出去,你也被掀翻在地。
熊再次扑过来,你用尽全力翻滚着躲开,但后背撞上崖壁,疼得眼前发黑,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你趴在地上,喘不上气。
那只熊回头看着你,爪子再次落下来。你翻滚着躲开,但只滚了半圈,就再也动不了。你趴在雪地里,听见身后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朝你逼近。
你认命般闭上眼睛。
“水之呼吸——”
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你还以为是幻觉。
风雪太大,山太远,他不应该在这里。你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找到这里的,他自己一个人来的,他怎么可能找到你?
“——肆之型·击打潮。”
风停了一瞬。然后水声响起来,在冬天,在雪地里,在这片被冰雪封住的山谷里,流水的声音劈开了一切。
一道蓝光从你面前划过。在漫天的白色里,那道光比什么都亮。它像一条河,从天上倾泻下来,劈开风雪,劈开那只扑向你的庞然大物。
熊的动作停了。
它站在你面前,前爪还举在半空,但整个身体像被定住了一样。
然后“轰”的一声,它倒了下来,砸在你身边不到两步的地方。地面震了一下,溅起的雪雾把你整个人盖住。
你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雪粒钻进领口,凉得刺骨,唯有胸腔里那颗心,跳得震耳欲聋。
雪雾渐散,一道身影破开风雪而来。
富冈义勇就站在熊的尸体旁边,背对着你。肩上落满了雪。右手袖口空荡荡的,在风里轻轻晃着。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带着弧度,刀身上还有没散尽的水光,混合着熊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你身上。
那双海蓝色的眼眸依旧静默,却不再似古井无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封的河床下,暗流终于冲破了桎梏。
你趴在雪地上,发丝凌乱,血腥味在口中漫开。下一秒,他手里的刀落进了雪地里,很轻的一声,被雪吞没了大半。几乎同时,一股大力将你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他只有一只手,却抱得那样紧。紧得你能透过湿透的羽织清晰数出他狂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那是你第一次,听见他如此失态。
雪落在发间,落在肩头,世界一片死寂,唯有怀中这颗心在为你擂鼓。直到这一刻,你才发觉自己竟然一直在发抖,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站都站不稳。可你被他箍着,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就被挡在了外面。
你颤抖着抬起手,死死攥住他背后的衣料,将那片布料揉得皱如苦药。脸埋进他胸口,贪婪地嗅着他身上冷冽的雪气和淡淡的铁锈味。
过了很久,很久。
义勇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没事了。”
你的脸还埋在他胸口,没抬起来。
他又说:“我来晚了。”
这四个字含在嘴里,带着滚烫的雾气。
你愣了一下。
然后你摇了摇头。摇得很用力,脸在他衣服上蹭来蹭去。
“不晚。”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你揉进他的骨血里。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你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你眨了眨眼,想问他怎过来的,
北山这么大,雪这么深,他是怎么找到你的呢?
但你什么都没问出来。
你在他的怀里,意识开始溃散。
后背撞到石头的地方钝钝地疼,像潮水般漫上来,整个人都变得很沉。攥着他衣服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怎么了?”
他的声音骤然收紧,带着你从未听过的慌乱。
你想说没事,但嘴唇动不了。
视野越来越窄,只剩他肩上的雪,和他耳后那一小块皮肤。白的,红的,然后全部混在一起。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醒醒。”
你努力想睁开眼,但眼皮太重了。
最后看见的,是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动。很深的地方,像被冰封住的泉水裂开了缝,有什么东西涌出来,烫得惊人。
你想抬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
可眼皮重如千钧。
黑暗温柔地淹没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