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很快。
前一天还在晒秋末最后一茬药材,后一天推开门,院子里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白。
那天早上你推开窗,院子里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樱树苗光秃秃的枝条上落着一层细细的雪。
阿红阿白在池子底下藏着,水面结了一层薄冰,看不见它们,但你每天早上都会拿小棍子敲一敲,听见底下有动静才放心。
你今天出门有点晚。
昨晚有个病人发高热,你守到后半夜才回来,今早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你匆匆套上和服,头发随便挽了一下,抓起药箱就要往外走。
刚走到玄关,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回过头,看见义勇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棉质的外套。
他走过来,把外套递给你。
你怔了一下。早上出门太急,确实忘了加衣服。但你平时也这样,习惯了,冷就冷一点,反正走几步就到医馆,走得快还可以当热身。
“不用……”
话还没说完,义勇已经把外套披在你肩上了。
动作很轻,但很稳。左手按住一边,右手袖口在你肩膀旁边晃了晃,像是想帮忙又帮不上。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空荡荡的袖子,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外套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暖暖的,从肩膀一直漫到后背。
他站在你面前,离得很近。近到你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霜花,细细的,白白的,在晨光里发亮。他刚洗过脸,皮肤看起来比平时干净,额前的碎发还有点湿。
你想起昨晚回来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你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在看院子里的雪。听见动静,他转过头,说了一句“回来了”。语气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但你发现他手里的书拿反了。
当时你太累,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我走了。”你拉了拉肩上的外套,转身要走。
但刚迈出一步,你又停住了。
你回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玄关,也在看你。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像冬天的湖,像冻住的泉,让人想多看几眼。
你忽然觉得,好像应该做点什么。
于是你踮起脚,在他侧脸上碰了一下。
很轻,像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他愣住了。
你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捻了一下。
“嗯。我出门了。”
你转过身,假装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身后没有声音。
你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几乎被雪吞没:
“……路上小心。”
你没回头。
但你走出去很远之后,嘴角还是弯的。
那天医馆的生意很好。来看风寒的,来抓药的,来问诊的,从早到晚没停过。你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一直惦记着早上那件事。
他应该脸红了吧。
你没看见,但你猜他肯定脸红了。
中午义勇来送饭的时候,你特意多看了他几眼。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把食盒放在柜台上,说了一句“粥”,然后就在里间的窗边坐下了。
但你发现他没看书。
他坐在那儿,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外只有一条巷子,和巷子对面的墙。
你低头喝粥,嘴角又弯了一下。
喝完粥你继续翻医札。那是父亲留下的老东西,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疑难杂症。翻到一半,门帘响了。
你抬起头。
进来的是隔壁街的菅原太太。她男人是卖鱼的,你见过几次,圆圆的脸,笑起来很和气。
但此刻菅原太太的脸上没有笑。她站在门口,眼眶红着,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
“大夫——”
你放下医札站起来。
“怎么了?”
“我家那个……我家那个……”她声音抖得厉害,“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起来就说不出话了,半边身子动不了……”
“多久了?”
“早上发现的……一个时辰了……”
你心里咯噔一下,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安慰她:“您先别急,我去看了再说。”
“我丈夫的一个远方亲戚去年也是这样……找了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说没办法,让准备后事……”
她说着就哭出来。
你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父亲留下的医札里,记过一个类似的病例。那个人也是突然半边不能动,不能说话,父亲用了一味药,扎了一个月的针,后来那人能走了,虽然歪着嘴,但能走了。
那味药……
你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手上动作没停。
“走吧。”
你背上药箱,让义勇看着医馆,然后跟着菅原太太出了门。
菅原家男人的情况比你想的还糟。
他躺在榻榻米上,嘴歪着,眼睛瞪着你,但说不出话。右边的手脚完全不能动,你掐他,他也没反应。
你坐下来,切脉,看舌,问菅原太太他这几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摔着。
菅原太太一边哭一边答,颠三倒四的,但你还是听明白了。
三天前他说头晕,她让他歇着,他不听,还去卸了一车鱼。昨天还好好的,今早就这样了。
“中风闭证。”
你抬起头,看着菅原太太。
“能治吗?”菅原太太问你,眼里的光已经快灭了。
你想了想,说:“我试试。”
你开了方子,让菅原太太先去抓几味常见的。但有一味主药,医馆里没有。
“石菖蒲?”菅原太太一怔,“那是什么?”
“长在山里的,这个季节不好找。”你站起来,“我去找。你先照顾他,别让他动,明天午时我会再过来。”
菅原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你已经背上药箱走了。
你走得很急。
一边走一边想,石菖蒲长在哪儿。曾经父亲带你去采过,在北山靠近溪流的地方。但这个季节,有雪盖着,不好找。
路过自家医馆门口时,你忽然想起一件事。
药锄没带。
你推开门,往里走。
然后你看见了这样的一幕。
你的丈夫富冈义勇站在柜台旁边。他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你不陌生。
是夏天来过的那位“头疼”的病人。后来她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头疼,每次目光都在义勇身上。你给面子,从来没说过什么。毕竟她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但这次不一样。
你看见她伸出手,往义勇的袖口探过去。像是要拉他的手。
义勇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落了空。她愣了一下,又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往前凑了一步。义勇又退了一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眉心微微蹙着。
你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很快也注意到了你。手缩回去,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然后挤出笑。
“大夫回来了啊,我就是路过,想着再来抓点药——”
“抓药抓到别人丈夫身上,你这药抓得倒是稀奇。”
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一字一句往她身上戳,“怎么,医馆的药不够你用,非得从人身上抓?”
她的脸白了。
你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进里间,拿了药锄,走出来,又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你听见她张嘴想说什么,但你没给她机会。
你推开门,走进雪里。
身后有脚步声跟出来。你听见了,但没回头。
“不是……”
是义勇的声音,带着一点你从未听过的急促。
“别跟过来。”
说完你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的时候,你才发觉自己走得太快了,快到有些喘。雪落在脸上,很凉,但胸口那里是烫的。你攥着药锄,指节发白,一路上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