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蹲下去。
第二次,捞起来一条,刚到盆边,金鱼一甩尾巴,网又破了。
第三次,捞起来两条,纸网撑住了,但你把它们倒进小盆的时候,一条蹦了出来,在地上扑腾。
富冈义勇弯腰用左手轻轻捏起那条金鱼,放进小盆里。
最终你们捞到了两条金鱼,一条红的,一条白的,在水盆里游来游去,尾巴很漂亮。
你端着盆往回走,他在旁边跟着。
走了一会儿,你很随意的问:“你怎么想起来让我捞金鱼?”
“你很久没笑过了。”
富冈义勇的回答让你愣了一下。
他此时目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低下头,看着盆里那两条金鱼。
红的和白的水里转着圈,尾巴碰到一起,又分开。
你感觉到心里有个地方,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后来祭典的人越来越多。你被挤了一下,往他那边靠了靠。他侧过身,用宽阔的背脊为你隔开拥挤的人潮。你们的衣袖纠缠在一起,又在下一个转身时分开。
就在这时,你忽然发现,富冈义勇的右手袖口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空。
你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路边的面具。但那片空荡还在眼前,像月亮周围缺掉的那一块,怎么也移不开。
每天他在家里的时候都能用那只手做很多事,虽然有点慢,但很认真。
那只不在的手呢?
它本来也能做的吧。
细碎的议论声恰在此时飘入耳中。
“哎,你看那边。”
“看什么?”
“那个男的,右手……”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飘进耳朵里。
“真的假的?少了一只手?”
“啧啧,年纪轻轻的,怪可惜的……”
你停下脚步,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两个穿着甚平的年轻人,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其中一个还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你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看够了吗?”
那两个人一愣,转过头来。
“没看过人是吧?”你往前走了一步,“要不要我借你个西洋的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看?还是说你们俩这辈子就指着别人的短处活,自己的眼睛长着光会用来看闲话?”
“你——”
“我什么?他少一只手,比你俩多两只眼睛都看得清楚。让开。”
说着你腾出一只手拉住义勇的左手腕,从那两个人旁边走过去。
走得不快。但你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快。
走出那条街,走到灯笼没那么密的地方,你才松开手。
你站在路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坦。
“一群闲人。”
他站在你身后,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了一片暖黄色的光。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静,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愣住了。
他垂下眼,那个弧度很快消失了。
“谢谢。”
这句话他说的很轻。轻得几乎被远处的太鼓声盖住。
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你憋出来一句:
“……走不走?”
他点点头。
你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你忽然发现,他的手还在你手里。
你忘了什么时候又拉上的,但他也没挣开。
那天晚上,你们在河边看了烟花。
人很多,你被挤得站不稳,他往你这边靠了靠,肩膀抵着你后背。
烟花在头顶炸开,红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
你忽然开口:
“义勇。”
他低头看你。
你的目光还是看着天空那些璀璨的花火:“以前也有人这样说过你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
又一颗烟花炸开,照亮了半边天。
你没再问。但你在心里想,以后不会了。
至少,你在的时候不会。
那天晚上,你们把金鱼倒进假山池里。
月光照在水面上,两条鱼慢悠悠地游,影子投在池底的石头上。
你蹲在池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该给这两条鱼取个名字。
“红的叫阿红,白的叫阿白。”你一本正经地说,“别嫌我取得随意,民间常说贱名好养活。”
他沉默了一会儿,但你看见他转过身去的时候,肩膀好像抖了一下。
你站起来,绕到他前面。
富冈义勇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你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也静静回视着你。
然后,他移开目光,往屋里走。
你忽然反应过来——
这个人刚才是不是在笑?
你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一样追上去:“义勇,你是不是笑了?”
他脚步没停。
“我看见了啊!”
他还是没停,甚至还比刚刚走得快了一些。
你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很久之后,你自己也笑出了声。
也是从那天起,你开始叫他的名字。
一开始是递东西的时候:“义勇,这个放哪儿?”
后来是吃饭的时候:“义勇,盐放多了。”
再后来是出诊归来,推开院门,看见檐下那盏捻暗的行灯,与灯旁坐着的那个人时,便会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义勇,我回来了。”
他每次都会抬起头,看你一眼。
然后说:“嗯。”
有一次你叫完,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你连他名字都叫不出口,只敢在心里喊“富冈义勇”。
现在倒好,喊得顺口极了。
你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阿红阿白还在游。
它们摆尾时溅起的水珠,落在你们并排坐着的影子上。水面晃了晃,那两道影子破碎又聚合。
就像两个人的轮廓,融成一个再也不会分开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