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连续出诊了七天。
镇东头的木匠家老母亲的风寒,镇西头的豆腐店小女儿的水痘,村口那户人家的媳妇难产……
最后那个,你守了一夜,大人和孩子都保住了,但你自己累得脚不沾地。
第七天傍晚,你从外面回来,脚刚迈进院门,就看见富冈义勇站在廊下。
手里拿着两件浴衣。
一件是浅蓝色的,下摆有几朵夕颜花点缀,还有一件藏青色的。
“………夏日祭。”
你眨眨眼,脑子还没转过来:“什么?”
“明天。”他把浅蓝色的浴衣往前递了递,“去吗?”
认识这么久,富冈义勇好像从来没主动提议过什么事。粥是他送的,灯是他点的,和果子是他“顺路”带的。
但那些都是他默默做,从来不问你想不想。
这还是第一次,他问你想不想。
这七天脚不沾地,你其实只想在榻榻米上躺成一个不会动的物件,然后倒头大睡三天三夜。
但你看着他手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浴衣,忽然想起这七天你早出晚归,每天回来的时候灯都亮着,饭菜都在灶上温着。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些东西一直在。
最终你还是点了点头:“……去吧。”
富冈义勇把浴衣放回廊下,转身进屋去了灶间。
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件在暮色里的浴衣,那几朵夕颜花印在浅蓝的布上,淡淡的,像要化进天色里。
小时候你也有一件夕颜花纹的浴衣,你说好看,母亲说好看就多穿几年。后来你长高了,那件浴衣就压在箱底,再也没拿出来过。
灶间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偶尔夹杂着水流声。
你抬头望了望天。
夕阳还挂在山头,橘红色从云缝里渗出来,把半边天染成温温的色调,离天黑还有一会儿。
今天回来的不算晚。
也许,你可以做点什么。
你把药箱放在廊下,朝灶间走去。
木屐踩在石板上,夕颜花在暮色里慢慢模糊,灶间的光从纸门透出来,那个熟悉的身影在里面忙碌。
你在那道光前站了一瞬。
然后你推开纸门,走了进去。
第二天傍晚,你换好浴衣,站在镜子前照了照。
浅蓝色的底,白色的细带。太久没穿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走出来的时候,富冈义勇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深蓝色的浴衣,腰间的带子系得端端正正。他利落的短发比刚认识时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动着。
廊下的灯还没点,暮色笼着他,把侧脸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眉骨,鼻梁,下颚,那条线一直延伸到浴衣领口遮住的喉结。
你正看得有些出神,他忽然回过头。
四目相对。
你想说点什么,但脑子空了一瞬。
然后你注意到他腰间的带子,系得是端正,但好像有点歪,一边高一边低。
你走过去,“歪了。”
富冈义勇低头看了看,没看出来。
于是你伸手,把那根带子解开,重新帮他系。
他站在那里,没动。
你从后面绕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后背。隔着薄薄一层浴衣,你感觉到那片温热,还有那片温热底下的东西。
你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作为医者,你每天都会因为工作触碰不同的病人。你摸过老人皱缩的皮肤,摸过孩子滚烫的额头,摸过妇人隆起的肚子,摸过男人汗湿的胸膛。
那些触碰都是职业性的,不带任何别的意思。
但此刻你的手指贴着他的后背,触到的是实打实的肌肉,线条分明,从肩胛一路延伸到腰侧。
富冈义勇的身材很好,穿衣服的时候就能看出来。那些衣服总是遮着,但遮不住那个轮廓。
可这是婚后第一次,你用手去确认那个轮廓。
手指底下那片温热,跟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你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想起那些从你手底下经过的身体,有的浮肿,有的枯瘦,有的因为疼痛而蜷缩。
但从来没有一个,让你在触碰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手感真好”这四个字。
呃……
你愣了一下。
这四个字怎么冒出来的?
你的手僵在那里,忘了继续系带子。
富冈义勇微微侧过头。
你没看见他的脸,但你感觉到他在等你。
你迅速低下头,把带子系好。手指绕来绕去,比平时慢了许多。
系完了。
你站在那里,手还贴在他后腰上,没松开。
晚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樱树苗轻轻摇了摇。廊下的灯还没点,暮色越来越深,把你们笼成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
你忽然回过神来,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然后不自然地别过脸。
“……走吧。”
他转过身,看着你。
你紧紧盯着院门的方向,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研究。
富冈义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在你前面半步的地方停下来。
“嗯。”
你跟上他。
走出院门的时候,你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暮色里,侧脸的线条被勾得很深。
你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耳朵有点热。
但你没让他看见。
镇上的街道比平时热闹得多。路边挂满了灯笼,把整条街照成暖黄色的河。捞金鱼的摊子、卖苹果糖的摊子、卖面具的摊子,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
你走在他旁边,浴衣的下摆裹着小腿,走不快。他也走得慢,像是在迁就你。
路过一个捞金鱼的摊子时,你多看了一眼。
那个摊子跟前围了好几个孩子,正拿着纸网,小心翼翼地往水里探。金鱼在盆里游来游去,红的白的,尾巴一甩一甩。
你只是多看了一眼。
但下一秒,富冈义勇已经站在摊子前面了。
你走过去:“怎么了?”
他看着那些金鱼,没说话。
然后他掏钱,从摊主手里接过一个纸网递给你。
你看着那个纸网,又看看他。
“我不捞。”你望着他说,“小时候捞过,鱼缸太小,没几天就死了。”
“养在外面。”
“外面?”
他指了指院子的方向,他的宅子里有个小小的假山池,从你搬进来就一直空着,只有几块石头泡在水里。
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他已经把纸网塞到你手里了。
你蹲下来,拿着那个薄得随时会破的纸网,盯着盆里游来游去的金鱼。
最后你深吸一了口气,把网探进水里。
——破了。
纸网兜着一小汪水,金鱼早就跑了。
你站起来,把破了的网递给他:“看吧,我就说我不行。”
可他又递给你一个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