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无论你翻到多晚,那盏灯都亮着。
你从来没有开口问过他为什么亮着灯。
但你习惯了在某个瞬间抬头,看见那扇透出暖光的窗。
有些事,是你后来才慢慢发现的。
比如你出诊回来,无论多晚,玄关的灯总是亮着。
廊下有盏行灯,捻到最暗的一档,刚好够你看清木屐的位置。你从来没说过几点回来,但他好像总能算准。
再比如某个傍晚,桌上多了几块和果子。
是你小时候爱吃的那家老店的,糯米皮里包着红豆馅,上面印着精致的樱花纹。
你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是你记忆里的味道没错。
他就坐在你对面,低头喝茶。
你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
“这果子哪来的?”
他抬眼看你,顿了顿:“……顺路。”
你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那家店在城东,来回至少要两个时辰。而你们的家在城西。
“顺路啊。”你慢慢嚼着,语气很平常,“从城东顺到城西,倒是挺顺的。”
他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低下头,继续吃果子,没让他看见你弯起的嘴角。
男人的顺路,原来可以跨越两个小镇。
从那之后,你开始留意他的一些小动作。
你发现他每次盛粥,都会把你的碗盛得满一点,自己的碗少一点。你假装没看见,但每次都喝完。
还有你们并排走路的时候,他总会走在你外侧。巷子窄,外侧靠着墙根,一不小心会蹭到。
你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只是习惯。
但你开始觉得,逗这个人,好像还挺有趣的。
-
结婚后第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樱树苗抽出了新枝,你伸手比了比,已经长到你腰那么高了。
那天你出诊时落了一包药材,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只好折返回家。
推开院门,绕过影壁,你忽然顿住。
院子里,富冈义勇背对着你,站在柴垛前。他穿着一件单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左臂紧实的肌肉。右手袖口空荡荡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但他手里握着一把刀。
是太刀。长长的,带着弧度,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你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废刀令是大正九年颁布的,这把刀……你眯起眼,仔细看了看。不是摆设,是真的刀,开过刃的那种。
所以你嫁的是一个没落武士?
电光石火间,一些事忽然串了起来。
这间宅子,那些他没解释过的“以前”。幕府时期武士有俸禄,明治后华族有爵位……所以大概、也许、可能,他以前是吃国家饭的?
你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推理得很合理。
就在这时然后富冈义勇动了。
他握着那把刀,对着那堆柴,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
隔得太远,你只隐约听见几个字:“……水之呼吸……一之型……”
什么呼吸?什么型?
下一秒——
眼前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蓝色的,像是光,又像是水的波纹。你甚至隐约听见了水声,像溪流撞上岩石,像骤雨落进池塘。
然后那堆柴就裂开了。
整整齐齐,每一段都一样长,断面光滑得像刨过。
你张了张嘴。
富冈义勇抱起另一捆柴,摆好。蓝光再闪,水声再起。又一堆柴裂开。
你站在影壁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太热了。
你抬手扇了扇风。一定是太热了。
春末的太阳也有毒,热得头昏眼花,热得出现幻觉。
对,就是这样。
你用力点点头,说服自己。
他没发现你。你悄悄转身,放轻脚步,出了院门。
走在路上,你还在扇风。太阳晒得人发晕,你脑子里全是那道蓝光和隐约的水声。
怎么可能呢。
你摇摇头。
那天晚饭时,你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他照常用左手拿筷子,慢条斯理地喝粥,脸上没有一丝异样。好像下午劈柴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你咽下一口粥,状似无意地问:“家里的柴,是你劈的?”
他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你。
“……嗯。”
“用什么劈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如实说:“刀。”
“什么刀?”
“以前用的刀。”
你点点头,没再问。
他也没解释。
晚饭后他去洗碗,你坐在廊下,看着那株樱树苗。
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院子里暗了。
你听见他走出来的脚步声,然后是木屐被摆正的声音。
夜里躺下,你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重播下午的画面。
蓝光、水声、整整齐齐的柴。他站在院子里,握着那把刀,像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