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私心,只予你一人。”宇文彻不再争辩,转而说起正事,语气柔和,“对了,今年五月,是岳父的大寿。朕早已拟好旨意,届时为岳父晋封荣国公,赐黄金千两、良田千顷,光耀林氏门楣。”
林景微心头一动,连忙道:“生辰当日赐爵,已是天大的无上荣耀。只是我林家素来低调,父亲身居翰林掌院,性子淡泊,不喜张扬。此番殊荣,无需大肆操办寿宴,受封即可。”
宇文彻闻言,微微蹙眉,心底颇有不愈:“你如今是堂堂中宫皇后,岳家自当显赫荣光。大办寿宴,让朝野上下都来道贺,才配得上你的身份地位,何必这般委屈自敛?”
林景微耐心说,“父亲如今身居翰林掌院,虽是清贵,却无实权,不涉党争,安稳自在,最是长久。若是骤然大肆铺张、显赫张扬,又获公爵殊荣,必然引得内阁首辅、朝中老臣忌惮猜忌。他们本就对我封后、立幼储心存不满,若是再抓住林家的把柄大做文章,只会滋生朝堂派系风波,得不偿失。来日方长,荣宠不必急于一时。”
宇文彻终究点头默许:“也罢。其实朕早就看不惯首辅那老东西了,年迈守旧、瞻前顾后,素来是墙头草心性。若是岳父愿意,朕便擢升他入主内阁,位居首辅,执掌百官,也省得那老东西天天在朕耳边聒噪。”
林景微连忙摆手拒绝,“首辅身系朝野重任,日理万机、劳心费神,最磨人耗神。父亲哪里经得起这般操劳。如今翰林掌院一职,清贵闲适,既能时常上朝知晓朝政动向,不至于闭塞耳目,又无需担惊受怕、操劳过重,刚刚好便是最好。”
“好吧。”宇文彻叹了口气,“其实朕是想着,若是岳父入了内阁,朕日日上朝见他,便时时念着你,更是无心处理朝政了。”
林景微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嗔怪:“你自己怠政偷懒,反倒要怪罪到我头上?”
“便怪你。”宇文彻低头吻住她的眉眼,满室皆是缱绻温情。
册封之后的繁杂应酬持续了月余,凤仪宫堆积如山的贺礼,终于让宫人逐一登记造册、归类入库,尽数打理妥当。
三月初春,草木新生,暖风拂面,紫禁城褪去冬日寒凉,处处绿意盎然。
就在诸事安稳、朝野平静之时,一份来自江南的八百里加急奏折,悄然送入宫中,递至御前。
顾雪臣自请外放江南之后,并未因情伤沉沦,也未曾因远离中枢而懈怠。他到任之后,整顿吏治,安抚百姓,政绩斐然。近日更是联合当地卫所官兵,清剿了盘踞在沿海多年的一伙倭寇匪众,捣毁贼巢,解救被掳百姓数百人,查获大批劫掠而来的赃物。
一众赃物之中,除却金银玉器、丝绸茶叶、商船货物,独有一件奇物最为夺目——一盏上古琉璃明灯。
此灯通体由整块琉璃雕琢而成,通透澄澈,温润流光,灯身刻着繁复的云纹和上古符文,内置精巧的机关转轴。燃灯之后,光华自琉璃内部透出,流转不息,璀璨如星河,夜间点亮时,十步之内清晰可见,宛如星月落盏,绝非世间凡品。
经查探得知,此灯乃是倭寇贼首早年意外所得,视为至宝秘藏,从不外露。
顾雪臣尽数清点赃物,造册上奏,将所有物件一并送入京都,敬献御前。奏折之上,字迹工整,言辞恳切,只言政绩,不提私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御书房内,宇文彻看着手中的奏折,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案几,神色不明。
“顾雪臣此番剿寇有功,政绩卓著,倒是个能干事的。”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立了军功,又如此识趣,不好意思不给他升官。”
林景微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琉璃明灯上,心头骤然一颤。
那灯的形状,那流转的光华,竟与陆渊书房里挂着的一幅古画上的器物,一模一样。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席卷而来,让她的目光久久无法移开。
“这灯真好看。”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喜爱,“陛下可否将此物赐予我?”
宇文彻转头看向她,见她眸中真切欢喜,纵然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也不忍拒绝。他抬手揽过她的腰,低声道:“你喜欢便留着。只是此灯被贼首收藏,阴气暗藏,不甚吉利。朕命宫人仔细熏蒸清洗、请高僧诵经除晦,再送入凤仪宫给你把玩。”
“多谢陛下。”林景微应下,心底却隐隐发虚。
她比谁都清楚,这盏灯绝非寻常器物。
隔日,她寻得空闲,将琉璃明灯装入精致的木盒,悄悄移步去往观星台。
观星台远离宫闱喧嚣,院中青松挺拔,竹影婆娑,常年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陆渊一身道袍,煮茶观云,岁月安然,眉眼依旧清逸出尘,不见岁月沧桑。
见林景微携着木盒入内,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望向她,眼底带着一丝沉淀多年的平静。
“徒儿。”陆渊声音清淡悠远,一如往昔,“你当年拜师入我门下之时,我曾与你许诺,终有一日,我会向你求取一件事,你可还记得?”
林景微捧着木盒,站在院中青石之上,重重点头:“我从未敢忘。”
“今日,便是彼时所求之时。”陆渊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木盒之上。
林景微心头一震,低头看向盒中隐隐透出微光的琉璃明灯,轻声问道:“师父,这盏灯,于你而言至关重要,对不对?”
“是。”陆渊坦然颔首,字句沉重,带着穿越百年的沧桑,“此乃我师门相传的圣物,当年战乱频发,此灯遗失民间,辗转流落古墓,我师门都在寻找它的下落。”
林景微愣愣点头。
他抬眸看向林景微,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此物本就是我的宗族圣物,物归原主,理所应当。你能否帮我,向陛下讨回这盏灯?”
“师父放心。”林景微即刻开口许诺,语气坚定,“我定当尽力。”
陆渊眼底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与无奈:“你性子纯粹仁善,不懂帝王心性。当今陛下猜忌深沉、心思缜密,此物既珍贵,他绝不会轻易赐予我方外之人。你去求情,十有八九会碰壁而归。”
林景微抿紧唇瓣,不肯轻言放弃,“无论如何,我都要为师父争取一次。”
语毕,她怀抱木盒,转身匆匆离去,心底已然做好了百般说辞。
入夜,月色微凉,御书房烛火通明。
宇文彻尚且伏案批阅奏折,案前堆积着密密麻麻的朝野文书。林景微轻步走入,将一盏温热的参汤放在他手边,柔声开口:“夜深了,喝碗参汤补补身子吧。”
宇文彻放下朱笔,握住她的手,笑着道:“还是你心疼朕。”
林景微依偎在他身侧,犹豫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先寻由头铺垫:“宝宝,师父入道清修多年,素来无求无欲,不沾凡尘俗事。今年恰逢他四十大寿,从未有人为他贺寿,我想为他置办一场简单的寿宴,略尽师徒心意。”
听到这样称呼,宇文彻已经知道林景微有求于他,每次她犯错或者要什么特别的东西都会这样。
宇文彻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她,眸光深邃,早已洞悉她心底藏事,语气平淡:“方外之人,看淡生辰寿诞,从不屑世俗贺礼,何须这般刻意?”
“寻常年岁自然不必,可四十整寿,是人生大节。”林景微抬眸望着他,鼓起勇气,终于坦诚心意,“我想将那盏琉璃灯,赠予师父作为寿礼。”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的温柔氛围骤然消散。
宇文彻放下朱笔,周身温度瞬间沉敛,眉眼覆上一层帝王独有的冷硬威严,语气断然:“不行。”
短短二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林景微微微一怔,从未见过他对自己这般强硬决绝。他待她向来百般纵容、千依百顺,无论她想要什么,他从未说过一个“不”字。
她连忙开口辩解,语气带着急切,“师父潜心清修,与世无争,多年来伴我左右,护我周全,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更无祸乱宫闱、干涉朝政之心。不过是一盏旧灯,归还于他,无伤大雅。”
“你太单纯,看不透人心诡谲。”宇文彻眸光沉沉,语气严肃,字字铿锵,“陆渊潜伏宫中二十余年,看似淡泊名利、超然物外,实则心思难测,藏有深沉城府。他身负异术、通晓天机,能观星象、断吉凶,甚至能影响人心。常年居于宫闱近侧,本就隐患无穷。”
他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微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事你必须听我的。这灯绝非寻常玩物,它能引动星力,暗藏玄机。今日一旦归还于他,来日他若心性偏移、滋生祸心,凭他的本事,足以搅动朝堂风雨、祸乱江山。届时你我身居高位,首当其冲,退无可退,再无回旋余地。”
“师父不是祸乱江山之人!”林景微心头酸涩,依旧争辩,“我与他师徒多年,深知他的品性。他若想祸乱江山,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日?”
“人心隔肚皮。”宇文彻的语气冷硬如铁,“朕不能拿江山社稷,不能拿你的安危,去赌一个方外之人的品性。此事无须再议。”
他拂开她的手,别过目光,不再看她泛红的眼眶。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往日的缱绻温情荡然无存。
林景微看着他冷硬的背影,心头又酸又涩,满心的恳切与期待,尽数撞得灰头土脸。她从未想过,自己向他开口求情,竟会被如此断然拒绝。
宇文彻心绪难平,不愿与她争执冷战,也不愿勉强妥协。他深吸一口气,起身道:“今夜朕宿于太极宫理政歇息。”
说罢,他转身离去,龙袍的衣角划过冰冷的金砖地面,背影挺拔冷硬,不带半分留恋。
这是二人相知相守以来,第一次分居两宫,第一次彻夜未曾同床共枕。他用最沉默、最决绝的方式,昭示着此事毫无转圜的帝王决断。
林景微站在空旷清冷的御书房中,看着摇曳的烛火,看着案上那盏依旧流光璀璨的灯,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次日清晨,她心绪沉沉,将结果告知陆渊。
预想中的失望、落寞、遗憾,尽数没有出现。
陆渊仿佛早已预知结局。他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发顶,语气温柔,毫无半分怨怼:“无妨。此物遗失之后,我与师兄苦苦等候多年,如今能亲眼见它现世,已是圆满。不差这一朝一夕,也不差这一时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