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正月十五册后大典礼成,林景微身着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一步步踏上太和殿丹陛,接过那枚传世凤印起,紫禁城的日升月落,便都换了一番模样。
往日她居长春宫为皇贵妃,虽代掌六宫诸事,终究是副贰之尊,宫规礼制上尚有退让的余地。如今正位中宫,母仪天下,一应朝贺、觐见、祭祀、命妇入内,皆是国母仪制,半分错不得。
入春后的第一个朔日,天刚蒙蒙亮,凤仪宫的朱漆大门便敞开了。宫道上停满了油壁香车,三品以上文武官员的诰命夫人、宗室亲王的福晋郡主,尽数云集于此。一个个身着绣着不同纹样的霞帔,头戴珠翠抹额,环佩叮当,锦绣如云,连脚下的青石板路,都被这满堂的珠光宝气映得发亮。
“皇后娘娘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落下,满院的命妇立刻敛容肃立,齐齐俯身跪拜,声音整齐洪亮,震得廊下的铜铃都微微作响:“臣妇等拜见皇后娘娘,恭贺娘娘正位中宫,千秋万福,千岁千岁千千岁!”
林景微身着一身石青色鸾鸟常服,发髻绾成垂云髻,头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上坠着两粒圆润的东珠。她端坐在正殿的凤椅上,添了几分中宫独有的沉稳雍容。她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诸位夫人免礼平身。册后大典那日,诸位已然道贺过了,今日不过是寻常朔日朝见,无需行此大礼,都起来吧。”
宫人连忙上前,将一众命妇一一扶起。
众人见新皇后性子温和,毫无骄矜之气,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纷纷围上前来,言语间皆是恳切的恭维。
贤妃的生母走在最前,如今虽女儿失了后位,却依旧端着世家主母的气度,笑着道:“娘娘说的哪里话。娘娘正位中宫,是我大启之福,臣妇等自然该来朝贺。您看这凤仪宫,重修之后真是气度万千,雕梁画栋,松柏含翠,果然是中宫正殿该有的样子。”
旁边的郑国公夫人,连忙笑着附和:“可不是嘛。往日中宫空悬,后宫诸事纷乱,如今娘娘坐镇,六宫气象焕然一新,处处都是安稳祥和。臣妇看娘娘这身常服,素雅华贵,风骨天成,寻常艳色绸缎,竟是半点不及娘娘的气韵。”
一时间,恭维之声此起彼伏。有人夸她贤良淑德,有人赞她福泽深厚,有人说太子聪慧过人,将来必是一代明君。字字句句,皆是妥帖体面,却又句句不离权势二字。
林景微浅笑着一一应答,从容周旋其间。她心里透亮得很,这些人恭贺的从来不是她林景微,而是她手中的凤印,是她身后的殷国公府,是她膝下被立为储君的六皇子。
皇后这个位置,从来都不是一个女人的尊荣,而是一个家族的崛起,一派势力的胜利。
自她封后那日起,陈喻的权势便更上一层楼。宇文彻本就对他信任有加,如今更是将京畿兵权尽数交予他手中,朝中大小事务,但凡涉及军务,必先问陈喻之意。陈氏一族从投降的将门勋贵,一跃成为最顶尖的世家,前来攀附的官员络绎不绝,门庭若市。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便是皇权世道最真实的写照。
外命妇的朝贺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散去。
她们刚走,东西六宫的妃嫔便接踵而至。
所有妃嫔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言语恭谨,不敢有半分差池。殿外廊下,站着几位年长的皇子和年幼的公主,从前见了她,或唤贵妃娘娘,或随性叫一声姐姐,如今都低着头,恭恭敬敬地齐齐唤道:“儿臣拜见母后,母后万安。”
一声“母后”,隔着君臣尊卑,隔着母子名分,也隔着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林景微看着眼前规规矩矩的众人,心里隐隐有些空落。她素来喜欢自在,最烦这些繁文缛节。可如今身在其位,便不得不谋其政,不得不戴上这副中宫皇后的面具。
她耐着性子安抚了几句,命宫人奉上清茶点心,待礼数周全,便温和开口:“春日天燥,诸位妹妹和孩子们都各自回宫歇息吧。往后无需日日前来请安,每月初一、十五来一次即可。平日里恪守宫规、安居本分,便是对我最大的恭敬。”
众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告退。
喧闹了一早上的凤仪宫,终于恢复了清净。
林景微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靠在软榻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小真连忙上前,给她捏着肩膀,心疼道:“娘娘累坏了吧?这才刚当上皇后,就这么辛苦,以后可怎么办啊。”
“走一步看一步。”林景微闭着眼睛,轻声道,“身在皇家,哪有不辛苦的。”
可宫闱深处的暗流,从来都不会因为表面的平静而停歇。
贤妃回到自己的景仁宫,刚换下朝服,她的母亲便寻了过来。
屏退左右,妇人拉着女儿的手,看着她憔悴的脸色,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的儿,委屈你了。明明你才是出身名门,育有皇子,后位本就该是你的,偏偏被那个寒门出身的林氏抢了去。”
贤妃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母亲,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陛下心意已决,圣旨都已昭告天下,再无更改的可能。我们如今只能安分守己,才能保全自己和皇子。”
“我就是不甘心!”妇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甘,“你看她那身子骨,弱不禁风的,日日打理六宫琐事,这般劳心费神,不一定能熬得住这中宫尊位。再说了,太子才几岁,什么都不懂,将来能不能长大成人,能不能撑起江山,还不一定呢。”
“母亲慎言!”贤妃连忙捂住她的嘴,脸色煞白,“这些话要是被人听了去,我们全家都要掉脑袋!陛下年富力强,圣心独断,立储之事早已尘埃落定,满朝文武都不敢多言,我们更是万万不能妄议。”
妇人挣开她的手,依旧愤愤不平:“我就是这么一说。那么多皇子,偏偏立个最小的,既不是长子,也看不出有什么过人的天分。将来长大了,要是是个昏庸无能的,这江山,岂不是要毁在他手里?”
“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贤妃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认命,“我们能做的,就是平安度日。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妇人看着女儿淡然的样子,终究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这样的对话,不止在景仁宫上演。
丽妃的宫里,她的嫂子也在低声抱怨:“真是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林氏当了皇后。她出身低微,凭什么压在我们头上?”
丽妃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凭什么?凭陛下宠她,凭她生了四个孩子,凭她有个手握兵权的哥哥。这三条,哪一条我们都比不过。认命吧,在这深宫里,能平安活着,就已经是福气了。”
朝堂之上,亦是如此。
文武百官虽对林景微的出身颇有微词,对册立幼储也心存不满,但宇文彻乾纲独断,陈喻手握兵权坐镇朝堂,无人敢逆圣意。纵有万般不爽,也只能压在心底,面上恭恭敬敬地称一声“皇后娘娘”。
此事,已然板上钉钉,再无更改的可能。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林景微,日子实则并无太大变化。
未封后时,六宫的庶务、宫人的调配、膳食的安排、宗室的应酬,都是她一手打理。如今不过是多了一枚沉甸甸的凤印,行事更名正言顺罢了。往日要操心的事,如今一件也没少,反倒多了许多命妇朝见、祭祀礼仪之类的琐事,比从前更忙了。
日暮西垂,华灯初上。
宇文彻处理完一日的朝政,褪去龙袍,换上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轻步走进了凤仪宫。
林景微正坐在案前,核对宫人整理的贺礼册籍。案上堆叠着厚厚的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朝野上下送来的封后贺礼,金银玉器、珠宝绸缎、古玩字画,琳琅满目,几乎堆满了凤仪宫的偏殿库房。
“还在忙?”宇文彻走到她身后,俯身轻轻拥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一丝疲惫,“累不累?”
林景微放下手中的狼毫,靠在他怀里,松了口气道:“总算快整理完了。这些贺礼,看得我头都大了。”
“辛苦你了。”宇文彻吻了吻她的发顶,牵着她走到软榻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转眼入春,夏日将至。往年都是灵机一动,今年朕早已筹划妥当,想带你出去走走,在外面给你办一场生辰宴,好好热闹一番。”
林景微眼睛一亮,抬头看向他:“真的?可有好去处?”
“两处任选。”宇文彻笑着道,语气里满是纵容,“洛阳的新行宫下个月落成,依山傍水,亭台楼阁皆是全新规制,种满了你喜欢的牡丹和芍药,最是避暑绝佳之地。若是你偏爱江南的烟雨水乡,也无妨。朕可命工部连夜督造龙舟,整饬水路仪仗,龙舟的名字,由你亲自钦定。我们沿着运河南下,一路游山玩水,直到江南。”
林景微连忙摇头:“还是不要造龙舟了。战事刚平,百业待兴,百姓还未休养生息。这般耗费人力物力,太过奢靡,御史台的那些言官又要上疏劝谏,说你沉迷美色、荒废朝政了。”
宇文彻轻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满是坦荡的宠溺:“朕努力上朝,夙兴夜寐打理朝政,充盈国库、积攒内库,为的从来不是那些冰冷的账册银两,而是为了让你随心喜乐,不受半分委屈。世间皇权富贵,若不能取悦心上人,便是毫无意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无比认真:“后世子孙若贤能,自可再创盛世;若是不孝庸碌之辈,迟早败尽基业。与其留予后人挥霍,不如尽数予你,博你一朝欢颜。”
林景微忍不住仰头调侃:“陛下这般心思,是想做千古第一昏君?那我便顺势做个惑乱君心的妖妃,可好?”
话音未落,宇文彻便俯身吻住了她柔软的唇。这个吻温柔缱绻,带着积攒了一日的思念与爱意。良久分开,他抵着她的唇角,嗓音沙哑:“唯有你,值得朕甘愿如此。很多时候,朕真的不想要什么皇子公主,什么江山社稷,只想抛开万事,与你二人相守。”
林景微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轻声笑道:“孩子也并非全是牵绊,自有他们的用处。我们若是外出避暑游玩,太子便可留守京都监国,历练朝政,一举两得。”
“知我者,唯有皇后一人。”宇文彻轻笑,眼底满是赞许,“早早立储,便是为了让他年少历练,熟悉朝政,将来方能安稳接下万里江山,无需你我终日操劳。”
林景微却微微蹙眉,心底生出几分担忧:“只是阿玄日日跟着太傅读书识字,学习朝政,比寻常孩童辛苦百倍。我总怕他年少压抑太过,将来掌权之后,反倒生出报复性享乐的心思,荒废朝政。”
“儿孙自有儿孙福。”宇文彻神色淡然,漫不经心道,“将来江山如何,自有当朝大臣筹谋分忧,何须你我提前操劳多虑?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林景微抬眼狡黠一笑,故意逗他:“陛下就不怕他将来羽翼丰满,不甘居于东宫,直接兵变逼宫,让你退位做太上皇?”
宇文彻拥紧怀中佳人,语气松弛坦荡,毫无帝王的猜忌与凉薄:“若是他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掌控乾坤之能,能取而代之执掌江山,让朕能安心陪着你游山玩水,朕退位让贤,心甘情愿。”
这话坦荡豁达,是千古帝王极少有的胸襟。
林景微心头一暖,连忙收紧双臂,认真道:“那可不行。唯有你,是我最亲近、最倚重之人,无人能替代。”
一句真心言语,说得宇文彻心头酸软。他将人紧紧窝在怀里,静静温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委屈:“如今做了皇后,是不是与往日做贵妃时全然不同了?”
林景微疑惑抬眸:“何处不同?”
“你太忙了。”宇文彻闷闷道,“日日被宫眷命妇、繁杂琐事围着,陪朕的时间越来越少。从前在长春宫,你还能陪着朕用午膳,如今常常是朕都处理完一半奏折了,你还在见人。”
林景微无奈失笑:“这是中宫的本分,身不由己。”
“规矩是人定的。”宇文彻低头吻了吻她的鬓角,语气带着独断的宠溺,“朕方才说了,往后外命妇、六宫妃嫔,尽数改为每月初一、十五两次朝贺请安即可。其余时日,六宫诸事交由淑妃打理,谁也不许来凤仪宫扰你。你的所有空闲时间,都只能用来陪朕。”
“从古至今,哪有你这样的霸道自私的君主。”林景微哭笑不得,却又心底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