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清浅,暖阁檀香袅袅。凤仪宫早膳陈设精致素雅,玉盏青瓷,珍馐温软,一室安静祥和。
昨夜帝后因古灯一事僵持冷战,宇文彻独宿太极宫,终究是放不下心头牵绊,天刚亮便回到凤仪宫,静静陪着林景微一同用膳。
他握着玉筷,久久不曾动筷,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着她眉眼间的神色,看她是否仍有委屈,是否依旧心存芥蒂。帝王半生杀伐决断,睥睨朝野,唯独面对林景微时,满心都是小心翼翼的忐忑。
林景微被他看得无奈失笑,抬眸看向他,语气轻快柔和:“陛下目不转睛盯着我,是膳食不合心意,还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宇文彻放下碗筷,长臂一揽,径直将她温柔拥入怀中,下颌抵在她柔软发顶,声音低沉又坦诚,带着一丝旁人从未见过的惶然:“我昨夜那般强硬拒你,心里一直不安。我怕你闹脾气,怕你一哭二闹三赌气,更怕这件事横在你我之间,从此心生隔阂,与我渐渐生分疏远。”
林景微轻轻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指尖轻轻环住他的腰,轻声反问:“若是我当真哭闹纠缠,执意要你答应,你会松口吗?”
“或许会。”宇文彻毫不犹豫,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语气纵容到极致,“普天之下,万民百官,江山法度,我皆可冷硬自持。可唯独对你,朕从来都束手无策,全天下,我最拿你没有办法。”
“我自然明白。”林景微眼底一片澄澈温柔,轻轻叹了口气,“正因为知道你事事纵容我、万般偏爱我,我才绝不会肆意任性,让你在江山社稷与我之间左右为难。”
短短一句话,一夜隔阂尽数消散。其实他们本就亲密无间,宇文彻不愿意和林景微闹翻,现在这样保持平衡最好不过。
就是观星台忽然传来消息,陆渊夜受风寒,卧病不起。
林景微心中焦急万分,当即摒去盛大仪仗,只带少量宫人轻车简从,独自前往侍疾。
往日清雅淡然的殿宇,此刻弥漫着淡淡的苦涩药香。陆渊斜倚在榻之上,面色苍白,眉眼间带着病中倦乏,往日飘逸出尘的风骨,都被几分虚弱掩去。
阿燃守在榻边,熬药照料。见林景微匆匆赶来,叫了一声师姐。
林景微快步上前,伸手轻探陆渊额间温度:“师父怎么忽然病了。”
陆渊虚弱地摆摆手,淡淡道:“无妨小病,有阿燃照料便足够,不必劳烦你一国之母亲自前来。”
“师徒情深,哪能说是麻烦。”林景微坐在榻边矮凳上,细心为他掖好衾被,柔声说道,“往日师父处处护我周全,如今你身体不适,我总要尽心尽意,好好侍奉。”
“当真与你无关。”陆渊轻声解释,“我前些日子夜观星象,久坐院中露地,夜风侵体,才偶然染上风寒,静养几日便无碍。”
林景微望着他苍白憔悴的模样,眼眶瞬间泛红,水光氤氲,声音带着哽咽惶恐:“师父,您千万不要有事,不要丢下我。”
陆渊又气又无奈,没好气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傻丫头,你若是乖乖安稳度日,少惹是非,我说不定活得比你长久。你先一步走了,我反倒还好好在世。”
林景微泪眼朦胧,怔怔看着他:“师父说的是真的?”
“罢了。”陆渊无奈妥协,“你想陪着便陪着。只是你身份尊贵,乃是天下国母,屈尊降贵为我方外之人侍疾,传扬出去,朝堂御史必然上奏弹劾,后宫闲话流言四起,徒惹无端风波。”
林景微眼珠一转,俏皮耍赖笑道:“哎呀师父,我是天下国母,万民皆是子民,论辈分,我也算您半个长辈,照料您,本就是天经地义,哪里不合规矩了?”
陆渊正端着汤药要饮,闻言手猛地一颤,药碗险些倾覆,哭笑不得道:“你啊你,当了皇后,越发没大没小,整日就知道耍宝贫嘴。”
“当皇后实在太过无趣了。”林景微轻轻叹气,眼底满是疲惫无奈,“宫里所有人见了我,都战战兢兢、恭谨敬畏,说话句句机锋,字字绵里藏针,处处权衡利弊,步步小心翼翼。整日周旋于人心算计之中,实在烦闷不堪。只有在师父这里,不必端着身份,不必守着礼制,随心说话,自在闲谈,才最舒心。”
陆渊闻言淡淡浅笑,眸中一片通透了然:“如今你总算明白,当初陛下为何满心满眼,独独偏爱你一人。”
林景微微微讶异:“我还以为师父再不愿意提起陛下。”
“并无避讳。”陆渊语气平静淡然,“他雄才大略,胸怀天下,身居至尊高位,见惯世间险恶人心。他忌惮我、防备我、处处制衡,皆是帝王本分,为江山安稳,合情合理。”
林景微望着窗外悠悠云影,轻声好奇发问:“师父,你说身居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江山,是什么滋味?世人渴求长生不老,岁岁永恒,又是什么心境?”
陆渊望着摇曳烛火,淡淡一语道破世间寂寥:“帝王也好,长生也罢,岁月往复,日复一日,万事皆是寻常,岁岁并无不同,只剩无尽孤寂。”
“那有我就不一样了。”林景微立刻扬起眉眼,笑容明媚鲜活,“我就是你们枯燥岁月里的烟火欢喜,是独一无二的开心果。”
陆渊眸中暖意融融,轻轻颔首:“的确如此。”
林景微失笑:“我还以为师父会打趣我,说我自己往脸上贴金。”
“自你拜我为师,朝夕相伴,相知相守,我心中便只剩欢喜,何来调侃。”陆渊目光温柔,“你我二人,本就是高山流水,世间难得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