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也走过来，手里拿着补妆用的粉饼盒，对着宋挽的脸比了比：“这眼皮肿得跟核桃似的。赶紧回去冰敷。明天还有好几场戏要补，你这张脸是剧组的重要资产，我得替方导看好。”

方导听到了，哼了一声。

杨康领着陆沉舟往走廊那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苏念。苏念正扶着宋挽往另一间休息室走，也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中间轻轻碰了一下。苏念对着他抬了抬下巴，指尖在耳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杨康立刻了然地点了点头。

两人的后背都还绷着，西装衬衫的肩线处洇着一片浅淡的汗湿，脚步放得很轻，却依旧带着掩不住的急促。

今天实在太险了，棋差一着，所有人就都要完，不止是宋挽和陆沉舟，苏念和杨康的后背都已经湿透了。

苏念把宋挽扶进休息室，门轻轻合上。

杨康把陆沉舟送进另一间休息室，门也轻轻合上。两扇门隔着一整条走廊的距离，上面的号码牌在灯光下安静地亮着。

等过了好一会儿，片场彻底静了，静得只剩下方导在那里吹着保温杯的声音，静得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林予这才从车上慢慢地走了下来。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容，西装依旧笔挺，衬衫领口也重新系好，头发一丝不乱，只有眼眶里的血丝才能看出他刚才哭过。

他在车门边站了一会儿，把袖口上那颗崩开的扣子按回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平复了一下心情，就准备离开，可是他刚迈开步子——身后就传来方远山的声音。

“林总，留步。”

林予停住脚步，转过身。

方远山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就那么看着他。

“林总，我奉劝你一句，你们什么事我管不着。但是你如果要搞砸了我的电影，让我拍不下去，让所有人投资人的钱打了水漂——那所有的损失，需要你，林总，一个人承担。你也别想在这个圈里呆了。”方远山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钉在桌板上，“我说的。”

林予看着方远山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低下头。他说受教了，刚转身要走，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声音——郁薇。她被保安拦在警戒线外面，正和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拉拉扯扯，披头散发，嗓门拔得很高。

方远山拿起对讲机说道：“让她进来吧，哇啦哇啦的，成什么体统。”

郁薇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的，头发散了大半，妆也花了半边。她跑到林予面前，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声音软绵绵的：“林总，我担心你遇到什么问题，所以一直守在门口。您没事吧。”

结果郁薇的话还没说完，方导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了，林总。”方远山在旁边坐下，端起保温杯，语气和刚才说“开拍”时一样随意，“辛苦把您这个眼线也带走。我这里不是什么特务情报站。”

林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两个人在那几秒里交换了某种无声的信息。林予突然意识到自己眼前的这个，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他全听见了。

林予说希望方导能够保守秘密。

方远山掏了掏耳朵，说：“我岁数大了，耳又聋眼又瞎。”

郁薇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张了张嘴往前走了半步，刚开口说了一句：“林总。”

就被林予一巴掌就扇了过去。林予冷着眼看着郁薇，他轻轻的揉了揉自己手，然后又深呼吸了几口气，跟方远山说道：

“对不起，今天实在是状态不好，不能控制好脾气。”

方远山摆了摆手：“您请便。”

郁薇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她捂着脸，泪水冲花了睫毛膏直往下淌。林予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拽着她往门外走，走过道具间，走过轨道，走过那些被灰蓝色站台墙包围的布景区。

刚才的一幕幕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抓着郁薇的手也不由得越来越使劲，疼得郁薇都要掉眼泪。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陆沉舟，这才刚开始呢。”他的眼睛里有某种更危险的东西正在重新凝结起来，把刚才车上所有的嘶吼和崩塌全部压缩成一个更锋利的眼神。

郁薇有些害怕的看了一眼林予，又看了看远处的方远山，眼神中透露着祈求，可方远山看都没看她一眼。

方远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肩上悬了一下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热茶，被茶叶梗呛得咳了两声，摆了摆手自言自语：“年轻人啊，真能折腾，真是岁数大咯，这点事就累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