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酒店走廊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声控灯灭了很久，只有尽头那扇消防门上方的安全出口标识泛着幽幽的绿光，在黑暗里像一颗悬停的、不会眨眼的星。

陆沉舟坐在床边，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

他点亮，点进置顶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又闪。他想问宋挽手上的淤青退了没有，想告诉她今天方远山说的那句“没合作过哈”让他在监视器旁边差点没绷住，他想要有太多告诉她的事情，但是她又怕自己说得太多，让宋挽嫌烦。

最后，他只得出了一个结论——有些事情真的不能复盘，越复盘越觉得自己没发挥好。

他对着空气猛地一推手，心里暗暗觉得，自己当时如果又左手去推，右手护着宋挽可能更帅气一些。

但是，转念一想，他只觉得自己有病。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什么都没有发。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上，拿起台词本强迫自己读下去。那些台词他早就烂熟于心，但此刻每一个字都像是第一次见。

他的目光一遍遍地扫过同一行字，脑子里却全是今天林予在车上说的那些话。那封信，那个被篡改的志愿，她在聚会上看到他身边多了一个陌生女生时站起来的背影。这些画面前所未有地清晰，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怎么也关不掉。他放下台词本，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折，又放下来。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风景，和以往很多个独处的夜晚一样。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她才刚刚对他说过“我准备好了”，而他完全不知道接下来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傍晚从场务那里顺来的那管药膏。她手腕上的淤青还没擦药。他把药膏捏在手心里，走向门口。

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站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有拧开那扇门。

宋挽也醒着。她已经关了大灯，只留着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被子掀开了一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手机屏幕上是他几十分钟前发的那条消息——“手上的淤青记得再擦一遍药”。

下面是她那两个字：忘带了。她没有告诉他的是，药膏就在她包里。她只是想在今晚还能有一个理由和他再多说一句话。她的手停在手机屏幕上方，打了四个字——“那你给我”，顿了一下，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开门”，也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问号。

然后她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东西从门缝下面塞了进来。她掀开被子，光脚走到门口，低头一看——一管崭新的药膏躺在地毯上，和她忘在片场的那支是同一个牌子。她捡起药膏，把门拉开一道窄窄的缝。他还没走，靠在对面墙上，穿着灰色卫衣，领口松松垮垮地堆在锁骨上，手里拎着拖鞋，光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微微蜷缩着，大概是走廊的地砖太凉。

“你光脚出来的？”

“怕敲门太响。”他的声音和她一样低，像两根绷紧的弦在极近的距离里共振，“这酒店隔音很差，上次方导打呼噜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我全听见了。”

宋挽抿了抿嘴角，侧身让他进来，然后迅速把门合上。

门链在门框上轻轻晃了两下，发出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她转过身正要说话，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撞进他怀里。他比她想象的近得多——近到她一抬头，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巴。

小夜灯昏黄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界的棱角。她能看清他睫毛投在眼睑上的阴影，能看清他喉结上那颗极淡的小痣，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头发散着，衣领歪了，嘴唇因为刚才咬着的牙关而微微泛红。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卫衣的前襟，指节陷在柔软的棉料里，没有推开，也没有拉近。

他的呼吸悬在她额头上方，温热而紊乱，带着淡淡的咖啡余韵和牙膏的薄荷味。她的呼吸也乱了，胸口无声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品尝他衬衫上那股香根草和体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玄关的空间很窄，窄到他退无可退，她也退无可退。空气里弥漫着药膏的凉意和某种无声的、正在膨胀的东西。

门链还在门框上轻轻晃动，细碎的金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是某种倒计时。走廊尽头隐约传来苏念和杨康压低的说话声，但那些声音此刻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遥远、模糊，与这个只有昏黄灯光和两个人呼吸的角落无关。

宋挽抿了抿嘴唇，她的心猛烈地跳动着，她在推开他和闭上眼之间纠结的做着选择。可是她期待了很久，陆沉舟却只是慢慢抬起手，把她攥在自己衣襟上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然后握在掌心里，拇指极轻地蹭过她腕上那片涂了药膏的淤青。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收回手，心里居然有了一些失落。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玄关的窄缝里，额头几乎相抵，呼吸彼此交织，谁也没有再往前一步，但谁也没有退后。外面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门链最后晃了一下，安静地悬停在门框上。

走廊尽头，杨康和苏念各自靠在消防通道两侧的墙上。杨康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王者荣耀的结算画面，他的辅助英雄零杀零死零助攻，数据栏一片空白。

苏念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下，里面泡的是枸杞红枣茶——她以前从来不喝这个，但今天下午莫名觉得需要补补气血。

“你说他们两个现在在干嘛。”杨康盯着天花板。

“在对台词。”苏念面无表情。

“已经凌晨了。”

“对台词不分时间。”

杨康沉默了一会儿。“你猜我信不信。”

“你爱信不信。反正明天方导问起来，台词已经对过了。”苏念把保温杯往怀里一揣，下巴压在杯盖上，“咱们这算加班吗。”

“不算。算替老板谈恋爱。”

“上辈子欠的。”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杨康的手机屏幕是唯一的光源。他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打开备忘录，开始整理明天要发的排期表。

苏念低头看着自己的保温杯，杯盖上那行“多喝热水”的字样已经被她磨得快看不清了。

“杨康。”

“嗯。”

“你说这事完了之后，他们会不会给咱们涨工资。”

杨康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会吧。精神损失费。”

回到房间内。

宋挽坐在床边，把药膏挤在指尖上，慢慢地揉开手腕上那片青紫。药膏的凉意渗进皮肤，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在淤青上打着细小的圈，腕骨上那枚浅浅的指印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陆沉舟坐在她对面那把唯一的椅子上，视线落在她腕上那片被他拇指反复蹭过的淤青上。她的每一下揉按都让那片青紫微微泛白，然后重新充血，变成更深沉的紫。他喉头动了动，把目光移开，又移回来。

“林予说那个小号，你从高中开始写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写的全是我。”

宋挽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尾微微弯了一瞬，语气跟接受采访时一样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某种他太熟悉的、带着威胁的甜。“怎么，你想看？”

“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