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说她的目标好像是上海。既然她没有回复，而且她要去上海，他就留在北京，隔着千里，这份心动迟早会散。他填把志愿表交上去之后没有再看第二眼。

开学后和美术学院的一次联谊会，他居然在学校的林荫道上看到了她的背影。马尾辫，灰色卫衣，背着一个画筒，走得很快。他以为他看错了，跟着走了很久，心脏跳得太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荒谬——怎么会看错，这背影他太熟了，熟到能在人海中一眼认出来。那个背影转过弯，他看清了她的侧脸。真的是她。她没有去上海，她也在北京。林予说错了。

后来他们聚过几次，三个人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里吃那种十块钱一碗的拉面，热气模糊了玻璃窗。她吃面的时候总是往碗里加很多很多醋，被酸得眯起眼睛还要再倒一圈。他说别加太多，她说越酸越过瘾，然后挑衅地看着他。他笑了，从那天起他会悄悄把她那碗面先推到自己面前，把醋瓶挪远半寸，假装是无意的。林予坐在对面，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没有笑，他只是安静地把自己的醋瓶也推给她。那是他们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直到有一天，以前班上一个女生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聚会上。她径直走到他面前，对着所有人说——我答应你了，我要当你女朋友。

周围的人在起哄，林予站起来拍着手，脸上那种兴奋让他觉得很陌生，好像终于完成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仪式。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生，又看向林予。他从来没有给那个女生写过信，收件人应该是宋挽。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问她你是不是搞错了，但周围的声音太大了，起哄声、拍手声、有人在吹口哨，他的声音被淹没了。然后他看到了宋挽。

她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面馆门口的夜色里，他想追上去，但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追上去——不是男朋友，不是告白者，只是一个连信都不敢送出的人。他回过头，看着林予还在拍手，看着那个陌生的女生还在笑。他忽然觉得整个面馆都变得很冷。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聚会上见到宋挽。

他不知道那个女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也不知道宋挽为什么不告而别。他只知道林予每次提起这件事都轻描淡写，说那个女生是真心喜欢他，让他给人家一个机会，别老惦记不合适的人。他没有听林予的。但他也没有追问。他想了很多个也许，但没有一个能让他好受一点。后来他就把自己埋进了排练和剧本里，不再参加任何聚会。

直到有一次，在一个偶然刷到的直播间里，他再次看到了她。她就坐在宿舍简易的打光灯前，对着镜头慢吞吞地调着角度，表情有点苦恼，嘴里念叨着行不行啊这个光行不行啊。直播间里没有人，没有人看，没有人说话。他看着她在屏幕上自言自语，看着那个被群青颜料弄脏的画架，看着她偶尔凑近镜头调参数时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阴影。他注册了一个账号，系统让他输入昵称，他想了想，打了一个字。不——他删掉了，重新打了两个字。那两个字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只是她写过的一句句子，被他偷偷藏了很多年。

他不能告诉她他是谁，不能让她知道那个在走廊上被她泼了一袖子洗笔水的男生、那个在体测终点递矿泉水却只说了句“恭喜”的男生、那个写了信却没敢送出的男生，这些年一直在看着她。他选择安静的陪伴。他只想陪着她。她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不需要回应什么，不需要为他的存在而困扰。

他打字很慢。

她说话也很慢。

她画画的时候不爱说话，偶尔调颜色调得烦躁了会嘟囔几句。

她会在画完一幅画之后举到镜头前，问他觉得怎么样。她等了好久，说一个大男人怎么打字这么慢。他笑了，然后慢慢打出几个字。她说还行是什么意思啊，要求他重新说。他重新打了一句，她看完哼了一声，说这还差不多，然后继续低头画画。

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刻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不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是因为想说太多，而每一个能说出口的字都离他真正想说的差了很远。屏后来有一次她忽然说，你知道吗，你是我直播间里第一个观众，也是最久的一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指尖沾着群青颜料，在鼻梁上留了一道淡淡的蓝印。他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声。她不知道他在笑，她只知道那个打字很慢的观众又沉默了。

后来她开始会主动跟他搭话，问他是做什么的，喜欢什么颜色。他说群青。她说她也喜欢群青，又问他在哪个城市。他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在北京。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台词本正摊在膝盖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标注。

她说那还挺巧的，她也在北京。她说，有机会可以出来喝杯咖啡。她跟他要了很多次联系方式。但他没有给。每一次她说可以加微信的时候，他都安静下来，假装掉线，假装没看到。

一次，两次，三次。她终于不问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不是不想加。他是怕。怕她知道风船就是陆沉舟——就是那个在高中走廊上被她泼了一袖子洗笔水却心跳加速的少年，那个在体测终点站了很久终于等到她跑过终点递上一瓶矿泉水的少年，那个写了信却没敢送出、在聚会上被人告知“她有目标了”的少年。她会不会根本不想知道。她会不会知道以后就再也不来了。他不确定，他唯一确定的是——那时候他是她直播间里唯一的人。他不敢做那个唯一，但他也舍不得走。后来她越来越火，火到已经自己的话论已经随时会被淹没在海量的评论声中。

陆沉舟从回忆中回过神。片场的灯光透过车窗映在他脸上，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闪回，时间却只过去了几拍心跳。

他低头看着宋挽——她还攥着他的袖口，刚才的颤抖已经平息了，她的手指正安静地搭在他手腕上。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她的脑海里，也正在闪过另一个人的画面。美术室里独自画画的夜晚，走廊上被泼了一袖子洗笔水的少年，体测终点递过来矿泉水时被阳光遮住的侧脸，直播间里那个打字很慢、说话很笨、从来不问任何逾矩问题的陌生人。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记得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随便，记得他说他也喜欢群青，记得他在每一个深夜都出现。

陆沉舟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和当年在教师办公室里说“我想学画画”时一模一样的坚毅。

只是这一次，她说的是她准备好了。

他收紧手指，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然后他推开面前那扇门，和她一起跨了出去。门外是片场的灯光和空无一人的走廊。

冲动吗？冲动，可是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了。

片场的灯光很亮，亮到人睁不开眼睛，看不清前方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