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快忘了。
陆沉舟低头看着宋挽手腕上那片被林予攥出的红痕，他的拇指极轻地擦过淤青的边缘，不敢用力，怕弄疼她，更怕自己一旦用力就再也放不开。
那些他以为自己快忘掉的事，其实从来没有被遗忘过。它们只是被压在很深的角落里，等一个契机，全部翻涌上来。
高中教学楼三楼的教师办公室，下午最后一节课后的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一块浅金色的矩形。
他抱着一摞语文作业本走到门口，听到班主任在里面说话。宋挽站在办公桌前，背挺得很直，校服袖口上沾着洗不掉的颜料。
班主任的语气带着惋惜和不理解，说她的文科成绩这么好，为什么要走艺考的路，以她的分数可以考一所很好的综合类大学，劝她再想想。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确认过——“老师，我想学画画。我喜欢画画，我想了很久了，不是一时冲动。”
那一刻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站在门外的他忘了敲门。那不是任性，不是叛逆，那是对自己人生第一次清醒而坚定的选择。他把那摞作业本放在窗台上，靠在走廊的墙上，那摞作业本在手里沉甸甸的，但沉的不是本子的重量，是他说不清为什么会被那句话击中的瞬间。一个女生用那样平静而笃定的声音说“我想学画画”，好像全世界都不能让她改变主意。他见过很多种自信，但没有一种像她这样安静又不可动摇。
从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忘不掉那双眼睛了。
后来那一年，她的作文拿了奖，在升旗仪式上给全校朗读。他站在班级队伍里，隔着好几排人看着操场正中央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风很大，吹起她手中的稿纸，也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偏头把头发别到耳后，继续往下念——“风儿会让每一座帆船都驶入他们内心的港湾”。她的声音通过操场两侧的扩音器传遍整个校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和认真，在秋日的风里飘得很远。他去过图书馆，在校刊里找到了那一篇文章，鬼使神差地在上面留下了笔迹，事后，他“落荒而逃”，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那一次的擦肩而过，他就那样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那支捡来的勾线笔，笔杆上还沾着干了的群青颜料——那是她的笔，他捡到之后一直没有还。
他告诉自己只是忘了。但一个人如果真的想还一支笔，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还。
他经过她的教室门口很多次，每次都会放慢脚步，每次都没有走进去。不是忘了，是舍不得。那是他和她之间唯一的联系，他还了，就没有理由再想她了。
后来他发现自己好像总能遇到她。晚上排练累了去接水，路过美术室，灯总亮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她一个人坐在画架前面，有时候在调颜色，有时候对着画板发呆，有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画笔。
好几次他想敲门，想问她怎么还不回家，想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她肩上，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门外站一会儿，看一会儿，然后端着早已凉透的水杯走回排练厅。
那时候林予也经常去美术室找她，给她带吃的东西，陪她聊天，他们有说有笑地从美术室里走出来，林予帮她拎着画箱，她会笑着拍林予的肩膀说今天又画废了。他从排练厅的窗户能看到他们并肩走过操场，然后低下头，把剧本翻到下一页，继续念那句怎么也念不好的独白。林予是他的朋友，林予先认识她，林予比他更懂怎么对人好。他有什么资格？
林予告诉他的时候，他们刚打完一场球，坐在操场边上喝水。秋天的风把跑道上的落叶卷起来，哗啦啦地响。林予指了指美术室的方向，说那个女孩叫宋挽，画画的，是他的好朋友。
林予说这话时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不是运动的余韵，而是某种只有少年才会有的慌张与兴奋，好像终于鼓起勇气在别人面前提起那个名字。陆沉舟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美术室的方向，然后低下头，拧开水瓶灌了一口水。
那瓶水突然变得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握着瓶身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说了句挺好的。
他没有问更多，没有问他们怎么认识的，没有问她是怎样的人。他知道林予喜欢她。所以他把所有想问的话都咽了回去，把她的名字压在舌头底下，从来不说。
体测一千五百米那天，他跑完之后没有走。他自己也刚跑完，腿还在发抖，但他站在终点线后面，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看着跑道另一端。林予一直陪着宋挽跑前跑后，给她递水，帮她掐表，站在她身边拍她的肩膀说加油。
他在远处看着，然后低下头，把水瓶从左手换到右手。直到她从弯道上出现，发丝凌乱地跑过终点线，弯着腰喘气，双手撑着膝盖，汗珠从她的鼻尖滴落。他走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刚才奔跑时肾上激素还没退，也许是阳光太好让他忘了克制。
他把水递给她。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发丝黏在额角，但她的眼睛——那双他在教师办公室门口第一次记住的眼睛，此刻正对着他说谢谢。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只碰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她说谢谢，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然后被呛到了，咳了两声，却露出至今都忘不掉的笑容。
高考结束了。他终于想给自己的心动一个交代，他问过林予，他喜欢宋挽吗？林予笑了，眼神飘了，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水瓶，说没有。。所以他写了一封信。信上没有一个字提到喜欢，没有一句越界的话。只是问她考去哪里，只是说他也会去。
他不想给她压力，不想让她为难，不想让她觉得必须回应什么。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
他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信封，在封面上写下她的名字，他站在美术室的门口很久，都敢进去，最后只能交给林予。
后来他问林予，宋挽要考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