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的车门在陆沉舟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片场隐约的人声和器材碰撞的动静。

车内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林予指节在膝盖上收紧时骨节轻微的摩擦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西装依旧笔挺，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着，但他的手指正微微发抖，那是一种被连根拔起的痛楚，从心脏蔓延到指尖，怎么都压不住。

陆沉舟没有坐在他对面。他把宋挽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坐下，然后低头看着她被林予抓伤的胳膊。

那红色的手掌印映在宋挽雪白的胳膊上显得格外的刺眼。陆沉舟的拇指极轻地擦过那片淤青的边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往身后又带了带，然后才抬起头看着林予。

“林予。”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像是在劝一个走了很远错路的老朋友，“我们三个是同学。从高中到现在，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喜欢她。”他顿了一下，“但我没有要跟你抢。从来没有。”

林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呼吸从平稳变得越来越重，像是胸腔里压着一场即将崩裂的地震。

然后他笑了，哪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容。那笑声就像是玻璃碎片被硬生生从气管里咳出来，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棱角。

“你永远都是这样。”他抬起头。

宋挽看到他眼睛里布满的血丝，看到他眼眶泛红，看到他嘴角还挂着那个扭曲的笑——她认识林予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他像是一面被摔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在笑，但每一片碎片都在割人。

“陆沉舟，你永远都是这副样子——自以为自己很大方，很慷慨，其实你比谁都自私。高中的时候也是，我报什么你报什么，处处都要压我一头。竞赛你要赢我，学生会你要压我，连老师夸奖你都要抢在我前面。你知道我喜欢她。”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指着宋挽的手指在剧烈颤抖，“你知道我爱她爱到骨子里了！可你呢？你什么都不用做，你什么都不用说——你只要站在那里，她就会看你！我做了那么多，她从来不会那样看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被压在喉咙下面的不甘和嫉妒全部呕出来。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渗出血来，但他没有掉眼泪——他已经在笑了，他不能再哭。

“我为了她付出了多少？你说——我付出了多少！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她做过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什么都没做，她就爱上你？凭什么我就要成为那个恶人？凭什么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她就觉得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宋挽的手指在陆沉舟的掌心里剧烈地蜷了一下，她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在急剧流失。

陆沉舟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但没有说话——他在等林予把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

他的手很稳，把宋挽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指节纹丝不动，但宋挽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的青筋正在一跳一跳地搏动。他在忍。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打断林予，一切都白费了。

“最近的这些事，都是你干的吗。”宋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她看着林予的眼睛——那双她认识了很多年的眼睛，此刻里面烧着她从未见过的火焰，像一栋她以为熟悉的房子，忽然从窗户里冒出浓烟来。

林予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愤怒褪去，换成了一种近乎恳切的焦急，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往前倾了倾身体，语气变得很轻很轻，好像怕大声了会吓到她，和刚才那个嘶吼着质问陆沉舟的疯子判若两人。

“是。那些事都是我干的。但我做那些是因为我爱你。但郁薇的事，真的不是我指示的——我从来没有让她伤害你。那个蠢货，我只是让她看着你，我怕你受到伤害。我怕陆沉舟这个混蛋给你洗脑了，让你离开我。他根本不懂你，他不知道你需要什么，他不知道怎么保护你——只有我，只有我知道怎么保护你。”

宋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她的手在陆沉舟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变凉。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刚刚才认清的事实——不是愤怒，不是控诉，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从骨头里被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林予，你太可怕了。”

林予的表情僵在脸上。那个僵硬的瞬间持续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破碎的、尖锐的笑，是某种更空的东西。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落在他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掉一滴偶然溅上的水渍。他看着自己指尖那片湿润，然后抬起头看着宋挽，嘴角还挂着那个笑，眼底却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可怕吗？哎有错吗？是你让我变得可怕的。”

宋挽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车门上。她的手死死攥着陆沉舟的胳膊，指甲透过衬衫的布料，在他的皮肤上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她眼底的震动。

林予靠在座椅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那一刻他的表情垮塌了——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某种更彻底的东西。他像一座燃烧了很久的旧房子，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只剩下灰烬。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了。

“我可笑吗？当年我为了拆散你们两个，故意告诉你们错的志愿填报时间——结果你们居然还是都报了北京。陆沉舟，你知道吗？你当年写的那封信，我根本没给宋挽。我给了另一个女生——就是后面追着你的那个，让宋挽疏远你的那个。我干的。你知道吗？”

那封信——她从来不知道有那封信。她以为他从来没有找过她，以为那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回忆。她攥在陆沉舟胳膊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透过衬衫的布料在他皮肤上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手臂在剧烈地发抖。

林予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的愤怒已经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取代——不是悔意，是绝望。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哀求：“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就不能看我一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