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念出那句台词，声音微微发抖，却刚好吻合一个暗恋多年终于被看到了一眼的女孩子该有的模样。方远山喊卡，站起来说这条过了，转头看向向暖说她的情绪很对，继续保持。向暖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然后冲陆沉舟鞠了一躬，深深地。陆沉舟微微点头，转身走向休息区。向暖抱着台词本，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手上的台词本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了好几道深深的褶子。
第二场是宋挽和向暖的对手戏。剧本里是女主和女二在项目竞标后的对话，女二第一次鼓起勇气向女主坦白自己对男主的感情，女主却依然不肯放手。向暖念出最后一句台词时，眼泪刚好从眼角落下来，不多不少，刚好一颗。那颗泪从她脸颊滑到下颌，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光，然后啪地落在她的台词本上，洇开了一小片模糊的墨迹。宋挽接住她的眼神，把自己那句台词稳稳地收在最后一个字上，把那个“我不会让”的分寸，从强硬分解成隐忍与遗憾。
方远山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这条过了。很好——向暖，刚才那个情绪转折抓得很准。宋挽，最后那句台词的处理我很满意。”向暖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宋挽说她刚才那句真的太有感染力了，她差点接不住。宋挽说她已经接住了。向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很大的笑容。
拍摄间隙，场务们在休息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话题全绕着陆沉舟。有人说刚才那条向暖哭了之后陆沉舟递纸巾那个动作没在剧本上写，完全是他的临场反应，但那个镜头被方导保留下来了，说是今天最自然的道具使用。有人说陆沉舟拍完一场戏从来不去监视器前面看重放，就自己靠在立柱上翻剧本，但刚才方导夸向暖的时候他在旁边微微点了一下头。还有人说他今天明明没在拍重头戏，但全程站在片场边上等，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以前从没见过陆沉舟这样。这些声音零零碎碎地飘进林予的耳朵里，他端着已经凉透的咖啡杯，脸上的微笑和每一回替别人鼓掌时一样——端得稳稳的，绝不露出破绽。
向暖抱着台词本，悄悄跟在陆沉舟身后。她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一丝雀跃和一丝紧张，问他刚才那条她的情绪转折是不是处理得太慢了——她总觉得火候还差口气。陆沉舟看了看她那张还挂着淡淡泪痕的脸，让她不用怀疑自己，方导说她接住了就真的是接住了。向暖抿着唇说谢谢陆老师，然后抱着台词本快步跑回自己的休息区，马尾辫在肩头一下一下地跳着。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发梢轻轻蹭过他的袖口，留下一点很淡的花香。这一幕恰好落在宋挽眼里。她端着水杯，唇角弯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和副导演对接接下来那场走位。
郁薇一整天都没有安排拍摄，但她没有离开片场。她坐在休息区的角落里，剧本摊在膝盖上，一页都没翻。她的目光一直跟着林予的身影——他和制片方代表聊天，他和场务点头致意，他在片场边缘端着咖啡杯看完整场拍摄，全程没有看她一眼。助理小心翼翼地过来问要不要给她拿点水果，郁薇说不用，继续低头假装看剧本。她手里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但她还端着，指节微微泛白。
晚些时候。宋挽的保姆车停在片场侧门旁边，她在里面闭眼休息了几分钟。车门被轻轻敲响，她睁开眼，看到林予站在车门外，手里拎着一袋药膏，表情和办公室里每一次谈话时一样温和。
她拉开车门。
林予上车后坐在她对面，把药膏放在小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合同的事，是我做得不对。”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就该承认的错误，“我不该用那种方式逼你。本来是想保护你，没想到最后弄成这样。我知道你知道一些事情，但是你要相信，我绝对不会伤害你，但郁薇昨天的行为，不是我的意思，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我知道不是你指示的，我也不用你给我什么交代。”宋挽的声音很平。
她看着桌上那袋药膏，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疲惫，“林予，我现在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林予的身体微微前倾。“我所做的一切——所有事——都是为了你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些。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胳膊。他指尖猛地扣住她的胳膊，力道急得发颤，像是在试图抓住某种正在从指缝间流失的东西，眼神里写满了真切的焦急和不容置疑的笃定。
“放手，林予。”
“你相信我，宋挽，我是为你好的，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突然，车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了，电动车门的电机几乎都要报废了。
陆沉舟站在车门口，一只手搭着车门上沿，袖口卷到手腕。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车门边缘轻轻蹭了一下。他看着林予的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在桌板上的钉子。
“林总，请自重，麻烦放开。”
林予松开手，转过身看着陆沉舟。
他的表情阴沉，与白天的笑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站起来，身高和陆沉舟不相上下，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
“陆沉舟，不用我提醒你吧，——违约金是多少。”
陆沉舟没有后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体正好挡在宋挽的座位前方，目光落在林予的眼睛里，两个人就这样站立着，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锤炼过无数次才放出来。
“林予，你也别忘了，宋挽，她是我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