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山是在晚上八点多来找陆沉舟的。
他敲了几遍，没有人回应。这层被剧组包了，这个点大部分演员都在自己房间里翻剧本，不应该没人。
他偏过头，耳朵靠近门板——房间里好像有很细微的响动，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走动，又像是衣柜门被轻轻推上的声音。
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在洗澡，水声盖住了门铃。
于是他加重了叩门的力道，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连着敲了好几下。
陆沉舟开门的时候，衬衫领口还敞着一颗扣子，看到门口站着方远山，手指不动声色地摸到领口，想要把那颗扣子系上，却发现扣子刚才被宋挽给弄掉了。
还没等方导开口，陆沉舟先道歉：“不好意思，方导，我刚才在屋里锻炼，带着耳机，没听见。”
方远山手里卷着分镜剧本，站在门口也没往里看，就问了一句：“没睡就行，我想让你跟我去找趟宋挽，有几场重头戏我想在开机前再对一遍，我也想再听听你们对于这场戏的感想。”
陆沉舟下意识把门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声音还算稳：“现在？”
“现在。不合适吗？我想再磨一遍站台那场戏，不然我心里不踏实。主要我自己单独去女演员房间不合适，你跟我一起。”
方远山说完转身就往走廊对面走，走了两步发现陆沉舟还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干嘛，走啊。”
陆沉舟把袖口往下拉了一折，跟了上去。
两人站在宋挽房间门口。
方远山抬手按门铃——叮咚一声，里面没动静。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动静。他低头看表，眉头微微蹙起。
陆沉舟站在他身后，把手从袖口上放下来，清了清嗓子说：“要不明天再对吧，这个点可能已经睡了。”
“不应该啊，不行我给她打个电话。”方远山又抬手准备再敲。
就在这时候，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念和杨康从消防通道的方向狂奔过来。
苏念手里还拎着一只高跟鞋，另一只已经穿在脚上，跑起来一瘸一拐，脚后跟磨出的那道红痕在走廊灯光下若隐若现。
杨康跟在她身后，领带歪到了锁骨上，衬衫袖口卷得一边高一边低，额头上一层薄汗，手里还攥着那只在消防通道里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手机，屏幕上王者荣耀的灰色结算页面还没退出去。
方远山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落在苏念手里那只还没穿上的高跟鞋上，又移到杨康歪到天边的领带上：“你们俩这是？”
苏念把那只高跟鞋往脚上一套，动作快到像是演练过无数次，声音和手上的动作一样利索：“对表。”
杨康的声音几乎和她同时响起：“对行程。”
苏念又补了一句：“顺路。”
杨康也跟着补了一句：“刚好碰到。”
方远山看了看苏念手里那只鞋跟已经磨歪的高跟鞋，又看了看杨康领口上那颗崩开的扣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
陆沉舟站在方远山身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在方远山移开视线的那一秒——苏念的目光越过方远山的肩膀，和陆沉舟的视线撞在一起。她的眉毛微微往上挑了一下，用下巴往走廊另一头轻轻一偏，那个意思再明白不过：宋挽是不是还在你房间里？陆沉舟的睫毛往下垂了不到半寸，幅度小到只有一直盯着他看的人才能察觉。是。苏念的眼神骤然收紧，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但她嘴角纹丝不动，甚至还配合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认可某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事实。杨康站在苏念身后，看着这俩人无声的交锋，默默把手机屏幕按灭，往后退了半步——这种级别的眼神加密通话，他插不上手。
“宋挽呢？”方远山转过身来。
“跑步！”苏念脱口而出，声音比刚才对表时还稳，“她每天晚上这个点都去健身房跑步，雷打不动。跑完回来我帮她取件衣服——她出门穿太少了，这不初冬嘛，横店晚上风大，我怕她着凉。”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门卡，动作自然地往门锁上刷了一下。“滴”的一声，门开了。
她侧身先往里走了一步，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床铺平整，一切正常。她暗暗松了口气，从衣柜里随手抓了件外套搭在手臂上。
方远山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女演员不在，不合适吧。”他转过身，“要不还是去沉舟房间等。”
“合适！特别合适！”苏念一把将方远山推进门，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拎着高跟鞋一瘸一拐的人，“宋挽马上就回来，您先坐，我给她打个电话催她。她跑完步还得冲个澡，很快的，啊，不，冲澡，她会特别开心对台词，嗯，您稍等，我现在就去找她——”
她拿外套，转身拽住杨康的胳膊，拉着他就往外走。
杨康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陆沉舟已经侧身走进了房间，那个背影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杨康心里默默给自家老板的演技打了个满分。
两个人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
苏念拉着杨康一路冲进安全通道，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惊醒，惨白的光打在她全是汗的脸上。
她松开杨康的胳膊，靠在墙根上大口喘气，把手里那只高跟鞋往地上一扔，弯腰揉着发酸的脚踝。
她说这事完了之后她要申请工伤补贴——精神损失费也算。杨康靠在墙根上，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说算，都算，年终奖翻倍。
苏念接过水灌了一口，说翻倍不够，还得再加。她放下矿泉水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飞快地打字。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她拉起杨康就走。
“干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