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记得，那时候陆沉舟托自己打听宋挽要考去哪里的时候，自己明明告诉他是北京的，宋挽也拜托他打听陆沉舟时，他告诉宋挽，陆沉舟要去上海。

可是，命运这种东西就是这么神奇，最后她们三个都去了北京。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开口时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夹杂着某种被堵住了很久的东西：“那些事，过去很久了。”

宋挽没有说话。

林予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不是他平时对着镜头练习过的那种微笑，是某种更深、更涩的东西。他说有一件事她从来没问过——那天她跑过终点的时候，看的是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窗外的暮色一层一层地沉下去。

宋挽低下头，手指在置物架边缘轻轻划过。

她低声说他从来不会骗她。林予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底部碰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不锈钢焊件，一架小飞机的轮廓，是他很多年前焊出来的雏形。

他本来想送给她，但那一年她不告而别，这架小飞机就一直放在他口袋里，换了无数件衣服，从来没拿出来过。他松开那架小飞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着宋挽的眼睛。“他值得吗。你为了他放弃张导的戏、得罪品牌方、被全网黑粉追着骂——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宋挽没有回答。

他说陆沉舟不是她的最优选，给不了她最好的资源、给不了她最大的舞台，她选他是在委屈自己。宋挽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那谁是。林予沉默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某个字，却被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铃声单调而急促，像是某种提醒。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语气几乎是立刻就变了——不是刻意的恭敬，是一种训练有素的顺从，像是在和一个他不能拒绝的人说话。他说是，好的，明白了，您放心。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机身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宋挽，声音里压着某种被堵住了的东西。

“你拿妮姐压我。”

宋挽没有回答。她走到他办公桌前，伸出手去拿桌上那份合同。林予的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压了上去——两个人的手指同时按在合同两端，纸页被压出一道新的折痕。她抬头看着他。

“我一直想问——你真的是风船吗。”

林予的手指在合同上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他是。

宋挽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知道的，她问的是哪个风船。

宋挽说的那个人，是宋挽一路以来的贵人，在她直播最初的时候陪着她走过了漫长且难熬的时光。

她说有些东西他自己都忘了，怎么可能还记得。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林予的脑海里闪过第三个画面——几年前，宋挽的直播间。屏幕上的她正对着镜头笑，手里举着一幅刚画完的画，画的是群青色的站台，灯只画了一半。弹幕区里飘过一行字：“风船。”她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说这个名字真好听。

她的眼睛在镜头前亮起来，那个笑很轻，像她每次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那样，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认命。

林予盯着屏幕上那个ID，看着它安静地躺在弹幕列表里，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两个字。他握着鼠标的手慢慢收紧，然后他打开了个人资料页面，在昵称那一栏里删掉了原来的名字，打下了同样的两个字。

他让自己的账号藏进那十几个在线用户的数字里，和那个从不说话的ID并排挂在同一份列表上。他告诉自己这不是欺骗——她眼中的风船可以是他。

只要他从来不说破，只要他把那两个名字写得一模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宋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不是现在的她，是很多年前的，那个穿着蓝白校服、把洗笔水泼在另一个人袖口上的女孩。

林予的手在合同上松了。

就这一下，宋挽把合同从他指缝间抽走了。纸页滑过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她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

“还有，那些事是你做的吗？”

她的声音不高，和每一次在镜头前回答记者提问时一样平稳。

林予抬起头看着她，他的嘴角下意识地想维持那个温和的微笑，但这一次那个微笑没有成形。“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什么，最近我身边发生很多事，很多都透着，都透着公司的影子。”她很努力的想要回忆，但是越说却又心虚，她生怕真的会问出什么，“这些事，哪些是你做的？”

林予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坐姿还是和平时一样端正，西装笔挺，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不是我。”

语气平稳，像是在回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工作质询。

“好，我信你，我真的希望我们可以是一辈子的朋友。”

宋挽语气平静，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的门。合同被她重新攥紧的指节压出一道新的折痕。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她走进去，按下楼层。门在她面前合上的那一刻，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合同。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任林予。

她已经看到他听到那句质问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