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最近有点烦。

合同被卡了好几天，她每天早晚各催一次法务，对方的话术从“还在审核流程中”变成了“条款需要逐项复核”，最后干脆变成了“上面有人打招呼，要亲自审阅”。

谁打的招呼不用问她也知道。

杨康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短，最近一条只剩一个问号，连文字都省了——那个问号里包含的咬牙切齿，她在屏幕这头都能感受到。

方远山那边倒是没催，只是让场务带了一句话：“合同签完告诉我，别耽误开机。”

苏念听到“别耽误开机”这几个字的时候后背一凉——她跟了这么多剧组，知道导演说“别耽误”不是催促，是最后通牒。

她把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了宋挽。

宋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知道了。

等她赶到公司的时候，正好赶上午休。

宋挽在林予办公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半扇，初冬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她想起上一次推开这扇门的时候，郁薇红着眼眶从里面走出来，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女孩为什么恨她。

她想起更久以前，自己刚签进这家公司，林予坐在办公桌后面，对她微笑着说：“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那时候她也像现在这样站在这扇门前，毫无戒心。

秘书从旁边经过，看到她站在那里，停下脚步轻声问：“宋老师，林总在，您要进去吗？”

秘书的话收回了宋挽的思绪，她收回搭在门把手上的手，点头说了声谢谢，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门内传来林予的声音，平稳、温和，和她第一次推开这扇门时一模一样。

她推门进去。林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缝隙，日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正好落在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

他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浮起那个熟悉的微笑——温和、客气、永远拿捏着分寸感。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示意她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你来啦。”

宋挽没有坐。

她看着他的眼睛，以她们的关系，没有必要弯弯绕，她开门见山，直接问了合同的事。

她说绿色通道以前从来没走过这么长的周期，法务那边说是他打了招呼——要亲自审阅。

林予的微笑纹丝不动，他把钢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语气温和得无懈可击，说合同条款确实比较复杂，涉及到品牌方的联合投资和后续宣发资源的分配，他作为公司管理层有责任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对艺人有利——不是卡，是把关。

宋挽没有反驳，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质问，不是争辩，是一种更柔软、更久远的东西。

“林予，你还记得咱们高中的时候吗。”

林予的笑容停住了。

宋挽看向墙角那个置物架，目光落在其中一件东西上。“这个你还留着。”

她走过去——那是一枚校徽，高中的校徽，边缘已经磨损得露出了底层的铜色，别针上有一点锈迹，但被擦得很干净。她拿起那枚校徽，翻过来，背面用极细的笔画歪歪扭扭地刻着“林”字，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她当年不小心划上去的。她把校徽放回原处。

“那时候我们班三楼，你们班在四楼。你帮我传过笔记，帮我们联系过艺考的信息。每次学校有活动，你都是第一个到的，站在操场边上帮大家占位置。你穿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袖口总是扣得很整齐，跟现在一样。”

她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怀念，“当初咱们三个人，从同一个地方走到现在。我很感谢你。我们是朋友。一直都是。”

咱们三个人。

她的声音落下去的时候，林予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高中走廊，午后的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成一块一块的浅金色。宋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马尾辫在肩头晃来晃去，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她伸手拨了一下，在他面前站定，把手里的笔记本往他手里一塞，说“林予，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笔记带给陆沉舟？我要去画室补作业”。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校服袖口上沾着洗不掉的群青颜料，和昨天泼在陆沉舟袖口上的那片灰蓝色一模一样。他接过那个本子，说好。她转身往美术室跑，马尾辫在肩头跳了好几下，消失在走廊拐角。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封面上的字迹清秀端正——那是陆沉舟的名字。

“很久以前的事了。提它干嘛。”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宋挽靠在置物架旁边，说起来倒不是很久。

她说她还记得有一次学校体测，他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水杯等她跑过来，怕她不合格，一直陪着她一圈一圈的跑，当她的配速，他说已经很好了。

她还记得文艺汇演那天她画完舞台背景累得在画室里睡着了，醒来发现他在门口等着，说顺便路过——很久以后她才从别人那里知道，他等了整整好几个小时。

她记得他被美工刀划伤手腕那次，血流了好多，她吓坏了，他却笑着说没事只是皮外伤，就是那道疤现在还留在他的手腕上。她说这些事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林予的呼吸在她一件件细数往事的时候变得很轻很慢。他的表情仍然很平静，但他的视线不自觉地从置物架上扫了过去——那枚旧校徽上的锈迹已经被清理过了，但当年她不小心划上去的那道痕迹，他留到了现在。她记得那些事，每一件都记得。

但她记得的那些事里，每一件都有另一个人。

他没有接话，脑海里又闪过另一个画面——高三艺考报名，美术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她一个人坐在画架前面，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的志愿表，上面已经填了第一行，是她写的“上海”。

她低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橡皮，把那两个字一点一点地擦掉了。橡皮屑落在桌面上，她吹了吹，重新拿起笔，在原来的位置又写了一遍——上海。

这一次落笔比上一次重，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浅浅的凹痕。林予站在门外的走廊上，手里攥着一封没送出去的信。

他看到她把志愿表翻过来扣在桌上，对自己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但他知道她写的不是上海。

她改成了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