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康从副驾上转过身。“还在查。但是这个人好像突然消失了。”

陆沉舟看着窗外。“一条声明，发完就消失。时间卡得太准了。”

“是。我查了她的更新记录——之前她每天都会发博，应援活动、物料转发、粉丝群的日常互动，频率很稳定。但那天之后，整个号像突然死了，连之前预约好的线下应援物料都没人跟进。她退群的时间点，几乎和那两条黑热搜的投放时间完全重合。”

“有人在操作。”陆沉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杨康点头：“对，而且发完就跑，说明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者说，有人告诉她，发完这条就不要再出现。我已经让高灵珊那边帮忙查这个站长的注册信息和登录IP，但她的账号是个人手机号注册的，暂时拿不到更深的数据。”

“联系法务。把这段时间所有的营销号名单和粉丝站的异常记录全部整理归档，同步发给宋老师那边一份。”

杨康点头，说明天就办。陆沉舟靠回座椅，窗外的街灯一道一道地切过他的侧脸。他想起宋挽在车里说的那句话——有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一直在推这些东西。现在他也在看这些东西了。那些她看不见的人，他要一个一个替她找出来。

两天后。一家离剧组片场不远的咖啡厅，门面不大，藏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特调。

苏念到的时候杨康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杯冰美式，杯壁上的冷凝水在杯垫上洇了一圈深色的印子。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和这家装修随意的街角咖啡馆格格不入。

苏念拉开椅子坐下，高跟鞋在地板上磕出一声轻响。她把自己的拿铁往桌上一搁，从包里抽出iPad，解锁屏幕，调出一份排期表，语速一如既往地快。

“《漫长的告别》已经在走商务流程了，拍摄周期基本敲定。品牌合作条款里有几个时间点需要和陆老师那边的排期对齐——拍摄日、签约仪式、后续的宣发排期。你的排期表发我一份，我们逐项对一下。”

杨康打开平板，两个人对着表格一条一条过，偶尔停顿，偶尔互怼两句——他说她备注写得跟工作日报一样正式得让人想睡觉，她反击说他排期定得太死连调休都不给留，难怪杨康手底下的助理天天加班。这种拌嘴已经成了他们每次见面的习惯动作，节奏轻快，谁也不会当真。

苏念端起自己那杯拿铁喝了一口，目光从排期表上移开，上下打量了一眼杨康。“你出来喝个咖啡至于穿成这样吗。西装、领带、皮鞋——你是来对排期的还是来签并购协议的？还有这家咖啡馆你是怎么选的，位置偏就算了，门口的停车场又小，我绕了好几圈才找到车位。踩着高跟鞋走了一整条街才到，脚都快断了。下次换一家，别让我穿高跟鞋走这么远的路。”

杨康端着冰美式，小声嘀咕了一句：“女人就是麻烦。”

苏念一下子抬起头，杯子磕在杯碟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抿着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

“我听到了。你作为一个专业的艺人经纪，这句话说得非常不专业。我要是把这句话发到微博上，你的粉丝群体会直接炸掉。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得罪了多少人？不是得罪我一个人——是得罪了你身边所有的女性同事、所有的女性粉丝群体、以及你未来可能要合作的所有女性品牌方对接人。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重新组织语言道歉，二是现在就给我把单买了，然后回去写检讨。”

杨康举起双手，掌心朝外，标准的认怂姿势。“对不起。我收回。是我事儿。是我考虑不周。下次咱们约个近点的地方，有个新开的茶餐厅怎么样？我提前订位。”

苏念看着他这副告饶的模样，抿着的嘴角终于松开了。她哼了一声，重新端起拿铁。“这还差不多。茶餐厅可以，记得提前订窗边那个位置。”

杨康点头说好，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过了几秒才把刚才那股紧张劲儿缓过来。

两人把最后几个时间点对完，苏念在排期表上打完了最后一个勾，把iPad锁屏放回包里。杨康把平板也收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比刚才放缓了不少。

“上次跟你们提过，宋老师那边有个粉丝站站长，ID叫‘唯爱挽挽’。你印象里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站长的。”

苏念放下手里的杯子，想了想。“这个人做站长应该有好几年了，做事很稳，应援活动策划得也用心。之前有几次线下品牌活动需要粉丝配合，都是她主动对接的。我对她印象一直挺好的。”

“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的。”

“消防通道长文那段时间。她在粉丝群里说了一句‘不希望她被资本裹挟’，措辞很官方，不像粉丝自发写的，更像是被人审过稿。我当时还跟宋挽提了一嘴。她说那条声明的口吻不像她见过的站长，但她当时没有多说什么——只说再看看。”

“现在联系不上了。”苏念放下杯子，“我试过通过活动对接群找她，群还在，但那个人再也没说过话。后来我托一个认识她的老粉去私信，对方回了——说唯爱挽挽在发了那条声明之后没几天就自己辞了站长职务，退了所有粉丝群，连交接都没做。不是被人撤的，是她自己主动卸任的。账号还在，人消失了。”

杨康沉默了一会儿。“两个可能。要么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怕被揭穿，急着跑；要么她只是拿钱办事，办完就走，不留痕迹。”

“我更倾向后者。”苏念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做了几年站长的粉丝，如果只是因为个人原因退出，会做交接，会发告别帖，会和粉丝群里的人好好告别。她什么都没有。这不是退出，是断尾。”

杨康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打印纸放在桌上。“这是我托人查到的——粉丝站异常更新的时间线，和那几条黑热搜的首发时间，前后相差不到一小时。同一个时间段，同一个推送节奏。不是巧合。”

苏念翻开那几张纸，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纸页在她指尖下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窗外街角的红绿灯由红变绿，斑马线上的人潮涌过去，有说有笑地消失在巷口。

她把打印纸合上，说她这边也有一份整理好的舆论时间线，回头发给杨康。宋挽一直怀疑有人在操盘她的粉丝站，但之前只是怀疑，现在这条线索几乎可以坐实了。

杨康点头，把打印纸收回公文包里。咖啡杯见了底，排期表的勾也全部打完了。

两个人都未曾注意到，咖啡厅对面街边的停车位上，一辆深灰色轿车的车窗缓缓摇上，相机的镜头从缝隙里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