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挽走进林予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泡茶。不是办公桌后面那把高背椅，而是靠窗的会客区，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水刚好烧开，电陶炉上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北京的傍晚正沉入一片灰蓝色的暮色，对面楼顶的航空障碍灯还没亮，落地窗上映出他一个人的侧影。

“坐。”他示意她，把一个紫砂杯推到她面前，杯中的茶汤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上次跟你提的事，想好了吗。”

“方导的通知已经下来了。我接了。”

林予倒茶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茶壶放回电陶炉上，拿起茶巾擦了擦手指，动作不紧不慢，好像在斟酌每个字该怎么放。然后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目光很温和，像在看一个还没想清楚利弊的学妹。

“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剧本。从方远山第一次找你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翻剧本的时候有些很细微的停顿，手指会在某一页上停很久，然后慢慢摩挲，好像能把那些字从纸上摸出来。那些小动作你自己可能没注意到，但我看到了。能让你这样投入的角色不多，这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从茶几下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封面烫金，导演署名处写着张导的名字——业内的标杆，上一部戏拿了国际A类电影节的最佳导演，资方是业内头部的影视基金，发行渠道覆盖全球。

“张导的新戏——大制作，比《漫长的告别》高了不止一个量级，而且有望冲击奥斯卡的。我跟他那边初步碰过了，女主角留给你。档期正好错开，不影响你之前签的品牌合约。”

他把企划书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在烫金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你一直想跟国际级别的导演合作。张导的戏不是每年都开，这次错过了，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方远山那边我可以帮你去谈——违约金的事你不用操心，一个字都不用你签。”

“这么好的戏，你为什么不留给郁薇。”

林予的笑容停在脸上。那笑容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被他端起的茶杯掩盖过去。他抿了一口茶，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郁薇现在的情况不适合接戏。”

宋挽并没有翻开企划书，只是仍由它放在茶几上，这就是她的态度。封面上烫金的字体在暮色里折出一道光，正好打在她的身上。

“不用了。方导那边我已经答应了。如果是因为陆沉舟，你放心，我会恪守公司的要求，如果没事，我就先走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和平时一样稳。林予坐在沙发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他看着她走向门口的背影，杯沿停在他唇边，茶已经不烫了。

“你确定要为了方远山这部戏，放弃张导的女主角？”

宋挽在门口停了一下。她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窗外对面楼顶的航空障碍灯刚好亮起，红光透过落地窗打在她侧脸上，把她嘴角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映得刚刚好。

“我确定。”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林予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紫砂茶盘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他端起茶壶想再倒一杯，发现壶嘴已经空了。他把那份烫金的企划书翻了两页，纸页在他指间哗啦啦地响，然后合上，放回茶几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京城的霓虹灯正一盏一盏亮起来，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那部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几条黑热搜，继续放。”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窗台上，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按了一下内线。“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女人穿着合身的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站姿端正，表情平静，像是在等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工作指令。

林予招了招手，他吩咐了一些什么。

女秘书听后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当着林予的面拨了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切换成标准的商务模式，温和而不失分寸：“您好，是唯爱挽挽小姐吗？是这样的，有些事情想麻烦您，为了挽挽。到时候会有宋挽女士的亲签作为感谢，稍后我再联系您，您看可以吗？”

她挂了电话，看向林予。林予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温和：“辛苦了。出去吧。”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窗台上。楼下马路上的车流汇成一条红色的河，尾灯拖出的光带在他眼底缓缓流淌。而此刻他的牙关正一寸一寸地咬紧——在办公室里，他问她“你确定吗”，她只回了三个字：我确定。那份烫金的企划书，他准备了很久，从选题到导演到发行渠道，每一步都算好了她会动心。但她没有。她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站起来。那些这么多年里他为她做的事——压下偷拍照片、撤掉负面热搜、在每一个她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身边——全都在她合上企划书的那一刻变得一文不值。

窗外的一切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那么让人闹心。他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回办公桌。

又过了半天。宋挽坐在车里，准备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