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康放下平板，想了想说：“这个剧很早之前就放出风来了，方导的脾气，业内公认的，说一不二，谁也不管，谁敢得罪他？很多女演员都报名了，毕竟上一部拿了国际创投大奖，这次多少人抢着上。但具体都有谁，目前没人知道，方导那边消息锁得很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宋老师那边也没消息。我问过她们的宣发对接，对方说还在等通知，不确定。你说呢。”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把剧本翻到下一页，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杨康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公事化的语气瞬间切换上线：“好的，好的，麻烦您，太谢谢了。”

挂了电话，他转向陆沉舟，语调压着兴奋：“《漫长的告别》试镜通知来了——方远山方导让你过去。”

他把手机放下，从平板的备忘录里调出一段话，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了一点：“哥，还有个事，公司让我一定一定要提醒你——咱们和宋老师那边的公司口径一致，到了片场万一碰到了，你们俩得装作不熟。公开场合保持距离，同框不能超过必要的工作范围。违约金是个天价数字。”

陆沉舟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落地窗的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他正把袖口慢慢地往上卷了一折，那截手腕上的旧痕在红灯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他说知道了。

片场。宋挽到的时候，北京初冬的风正从厂区那头灌进来。她穿了件黑色大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着试镜用的剧本。苏念跟在她旁边，从下车开始就没停过嘴，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紧迫感：“林总让我再提醒您——万一今天可能碰到陆沉舟，一定一定要装不熟。这里人太多了，厂区里不止方导的组，隔壁还有两个商业片在拍，媒体的人混在工作人员里根本分不清。您跟陆老师有任何互动被拍到，违约金就是天价。”

宋挽听了一路了，还在车上的时候，苏念就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列举各种应急预案——万一他主动过来打招呼怎么办、万一记者堵在门口追问联合声明的事怎么办、万一方导要求他们同框试镜怎么办。

宋挽一句都没听进去。她靠着冰凉的车窗，看着窗外行道树一株株往后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出道不久，接了个小成本剧的女四号，在横店拍外景。收工到后半夜，她一个人缩在剧组面包车里等司机，车窗上也凝了这样厚的雾。她低头刷手机，刚好刷到他发的北京机场定位，在评论框里打了几个字，盯了很久，最终还是删掉了。那时候他们都在各自的角落里摸爬滚打，她以为这个名字会像车窗上的雾，太阳一晒就散了。

都走到了片场门口，苏念替她挡了挡风，还在念叨。宋挽把笔收进口袋，推开车门，说知道了，语气和平时一样稳。她没紧张。她只是不知道今天会不会见到他。

方远山在电话里只说了试镜时间，没提其他演员。她也没问——问完了会想太多。进门之前她在脑子里排演了好几种和剧组其他人碰面的场景，每一种都和苏念刚才唠叨的应急预案一一对应。然后她把口袋里的旧勾线笔拿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推开门。

陆沉舟站在监视器旁边。

他穿了件深灰色毛衣，袖口卷到手腕，手里拿着一份剧本——和她手里那份一模一样的试镜剧本。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片场灰蓝色的灯光下撞在一起。她站在门框里，手里攥着剧本，身后的冷风还没关上，苏念还在她身后没来得及跟进来；他站在监视器旁，手里也是剧本，身旁是方远山的监视器和正在布光的摄影组，杨康站在几步开外，手里端着两杯刚倒的热水。周围场务来回穿梭，有人在喊灯光参数，有人在搬道具箱，有人从他们之间穿过，推着一辆装满反光板的铁架车，轮子碾过碎砖渣子发出咕噜噜的闷响。方远山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顺着陆沉舟的目光看向门口，又转回来看了他一眼，低头喝了口凉透的咖啡。

苏念在宋挽身后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

他不知道她要来。她也不知道他会在。两个人隔着半个片场，隔着来来往往的场务和推车，隔着灰蓝色的灯光和初冬的冷风，在同一秒愣住了。

那一刻，苏念和杨康都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