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靠在沙发上，手里的剧本翻到第三页就没再往下翻。

窗外北京的傍晚灰蒙蒙的，这间公寓位于城东一栋老楼的顶层，客厅不大，但挑高比普通住宅高出一截，墙上没有挂任何海报或奖杯，唯一的装饰是书架上一排翻旧了的剧本和角落里一架落灰的电子琴。

他在家的时候很少开灯，只借着落地窗透进来的自然光。茶几上摊着几页打印纸，是方远山那边发来的《漫长的告别》试镜片段，台词他已经看了十几遍，每一句都烂熟于心。但每次翻到女主角的词——那句“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他的目光就会停在那几行字上，很久才往下移一行。他记得她以前在直播间里念过一段电影独白，念完之后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刚才那句台词让她想起一个人。那天直播间里只有十来个人，没有人问她想起的是谁。他在屏幕这头把那段独白倒回去重新播，播了好几遍。

杨康从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陆沉舟手边的茶几上，走过去把窗关了。冷风被隔在玻璃外面，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咔哒声。

“热搜下来了，品牌方也都消停了。老周在跟进，续签的事下周就有结果。”杨康把平板放在桌上，划了几下屏幕，“联合声明的效果比预想的好，评论区总算能看了，之前的几个营销号也撤了稿。不过还是要紧盯着，对方手里还有没有备份谁也不清楚。”

陆沉舟嗯了一声，没抬眼。他穿着件深灰色卫衣，领口松垮地堆在锁骨上，袖口被他往上卷了一折，露出一截手腕。那截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痕——高中被美工刀不小心划到的，位置和他每次卷袖口时手指蹭过的地方刚好重叠。

杨康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是深棕色的牛皮，买了有几年了，坐垫已经塌下去一块，但陆沉舟一直没换。杨康陷进那块塌下去的坐垫里，端着咖啡看了一眼陆沉舟翻剧本的手，忽然开口：“哥，你跟宋老师，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陆沉舟翻剧本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着杨康，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在确认什么：“你怎么变八卦了？”

杨康耸了耸肩，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跟了这么久，从没见过他冲出去的时候连领带都不系。那天在消防通道走廊上，杨康看着他扯松领结、解开衬衫扣子——那不是他认识的陆沉舟。

他认识的陆沉舟从来不会在任何场合失态，颁奖礼被扔水瓶不低头，红毯上被骂“流量废物”不皱眉。但那天在消防通道门口，杨康看到他手指攥紧又松开，反复好几次，像是在压住某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而且，他也没想到陆沉舟居然真的会和宋挽在一起了，作为经纪人，艺人身边最亲的人，这太不可思议了，这不得不让他好奇。

陆沉舟收回目光，把剧本放在茶几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只说了句别总瞎问。

杨康偷偷翻了个白眼，靠回沙发里，拿起平板继续刷舆情数据。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咔哒声和平板上指尖划过的细响。

陆沉舟靠在沙发上，目光还停在剧本封面上，但他的思绪已经不在这间公寓里了。他想起高三那年冬天，学校征文比赛，她写了篇文章叫《风》。他在阅览室翻校刊的时候无意间翻到那一页，站在书架旁边从头看到尾。文章最后一句写的是“风儿会让每一座帆船都驶入他们内心的港湾”。他看了很久，把那句话反复读了好几遍。然后他在文章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用的笔是她那天在走廊里掉的那支勾线笔，笔杆上还沾着干了的群青颜料。那支笔他一直没还，后来放在笔袋里，后来又放进口袋里，换了无数件衣服，那支笔一直都在。

后来她做了直播。他在宿舍里用那两个字注册了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在直播间里待了无数个晚上，看她画画，听她说话。她会在对着镜头调灯光的时候自言自语“这个角度行不行”，会在画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说群青快用完了明天得去画材店补货，会在深夜里画累了趴在桌上不小心睡着，笔还握在手里。她不知道他在屏幕这头替她把灯光角度看了无数遍，替她把群青的店铺货量查了无数遍，替她把那些她不知道的细节全部记在了心里。她偶尔会念出打赏观众的名字，念到他的时候总是停顿一下，然后笑一声，说这个名字挺好听的。那个笑很轻，像她每次在镜头前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那样，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认命。他从来不说话，只是隔几天默默加一场打赏，从来不在同一个时间段连续出现，从来不让她发现规律。

她最后一晚直播的时候说以后可能没时间画画了，但还是会偶尔上来看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看到她把画架往旁边推了推，推到镜头拍不到的地方，那上面有一幅没画完的站台。后来她真的来过几次——只是没开播，只是换了小号看他还在不在。他不知道这件事，就像她也不知道那个从不说话的ID是他。他从来不知道她来找过他，就像她也不知道他一直在那里。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那些安静的夜晚堆在一起太厚了，随便抽出一件都隔着很多岁月。那些打赏记录现在还躺在那个账号的后台，时间跨度从她刚开始直播一直到她最后一晚，没有一条弹幕。他有时候会想，她看到那个ID的时候在想什么。她会以为那是个机器人吗，还是某个不善言辞的观众。她有没有想过那个ID可能就是她认识的人。他不知道，他从来没问过她。

杨康看着他的侧影，没有追问。他跟了陆沉舟这些年，知道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最好别打扰——他会靠在某个地方，把袖口往上卷，然后就不动了。现在他又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折，手指在折痕上来回蹭了两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几页剧本上，又好像穿过了剧本，穿过了落地窗，停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杨康听到他忽然开口：“这部剧女主角那边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