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说不知道的事别瞎传。乔乐小声嘟囔说就是不知道才要说，知道了反而不敢说了。
宋挽没有接这个话题。她靠着沙发扶手，手指在茶几上轻轻点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支旧勾线笔上。窗外对面楼顶的航空障碍灯又灭了，隔了一秒才重新亮起来。乔乐看着她的表情，决定把气氛往回拉一拉。她把小龙虾壳往旁边一推，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茶几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挽：“不说这些了——我问你啊，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宋挽转头看她。
“陆沉舟。你什么时候喜欢上陆沉舟的。”乔乐又剥了一颗毛豆，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副你今天必须给我交代的样子。苏念也放下了手机，靠进沙发里，目光转向她。
宋挽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根旧勾线笔——笔杆上那片磨淡的群青颜料，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光。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语速也慢了半拍：“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我在走廊上端着洗笔盒，撞到他身上。洗笔水泼了他一袖子——灰蓝色的颜料，洇在他白衬衫上，像一朵没画完的云。他说没事，把袖子卷起来，露出那截手腕，从我身边走过去。他走远之后我才发现我少了一支勾线笔。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支笔在他那里。”
乔乐手里的鸭脖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过了好几秒才发出一声：“好甜啊。所以那支笔是定情信物？天哪，这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吧——高中走廊撞上你的是他，运动会终点给你递水的也是他，阅览室校刊上写字的还是他——你们是偶像剧投胎的吗？”她忽然停住，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漏洞，“等一下——你刚才说他袖子卷起来的时候说了句‘没事’？就这两个字？你就因为这两个字喜欢了他这么多年？”
宋挽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那支笔，手指在笔杆上那片磨淡的群青上来回蹭了一下。她说，他当时说了“没事”。她把“没事”这两个字记了很多年。后来她见过他说很多次“没事”——在红毯上被扔矿泉水瓶的时候，在颁奖礼后台被记者围着追问的时候，在解绑期里每一次和她隔着人群对视的时候。每一次他说“没事”，她都知道他其实有事。但他从来不说。
苏念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忘了喝。乔乐把啃完的鸭脖骨头放在纸巾上，擦了擦嘴，忽然说了一句她知道他为什么不说——“因为他要是说了，可能就没有之后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宋挽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想起高中运动会终点，他在所有人都在尖叫的时候安静地递给她一瓶水，阳光从他肩膀后面漏过来，说了一声“恭喜”。她想起颁奖礼后台，她补完妆坐在化妆间里，手指在耳钉上打圈，不知道他正在走廊另一头把袖口卷好，等着和她同时推门。她想起跨年晚会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拥抱，他们在人群里隔着好远对看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假装看手机，假装发祝福。那些所有被“没事”压住的瞬间，她全记得。
“不止是他的那个‘没事’。”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乔乐刚才那句话里的某个词，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有很多。他真的很优秀——有时候感情来了，很莫名其妙的。我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说完这句话，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笔杆上那片磨淡的群青上来回蹭了蹭。如果乔乐说的风声是真的呢——消防通道那篇长文，那些精确到每一个细节的描写，那些和陆沉舟团队合作过的营销号。不是他。但如果是他身边的人——那些在会议室里替他做决定的人，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面孔。他们会不会为了让他顺势官宣，故意放了那条消息？甚至那个模糊的背影，就是他们中的某一个？
她还是相信他。但她开始不确定自己能信他身边的每一个人。这种不确定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她心里某个她暂时还摸不到的位置，不疼，但一直都在。
苏念又给杯子里加了些热水，杯子里的茶水重新冒起热气。乔乐把最后一颗毛豆剥完，用纸巾擦了擦手，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宋挽没有回答。她把那支旧勾线笔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回口袋。窗外对面楼顶的航空障碍灯又亮了，红光透过落地窗映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表情割成明暗两半。“我们没有在一起。他还没说过那句话。”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很浅，很快。“我也没有。”
乔乐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个等了很多年不说，一个被等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我写了那么多八卦稿，没见过你们这种的。”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着宋挽，“对了，你刚才说郁薇那个榜一也叫‘风船’。你直播间那个‘风船’，到底是谁啊。”
宋挽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她说她很感谢这个风船，如果不是他当时的力挺，自己只还是一个普通的画画博主，也不会有今天，事后，她试图联系风船，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回过。
苏念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把话题岔开了。她说时间不早了，明天的通告单还没顺完，让乔乐下次带水果，别带鸭脖。乔乐说好好好，水果水果，下次带榴莲。
窗外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对面楼顶的航空障碍灯还在闪。宋挽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口袋里那支旧勾线笔上来回蹭着。茶凉了，鸭脖的香气还萦绕在温暖的空气里。
乔乐刚才那句话还悬在空气里，没有被回答——消防通道的料，到底是不是他那边放的？风船这个ID，到底是谁？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有些事不像郁薇的热搜那样，能用一个瓜盖掉另一个瓜。有些事藏得再深，也总有一天会被翻出来。就像那支旧勾线笔，掉在走廊拐角的灰尘里很多年，最后还是回到了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