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挽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的女孩正在接电话,看到她连忙用手捂住话筒,叫了声"宋老师好"。她点点头,往里走。走廊里路过品牌组,有人从格子间里探出头来跟她打招呼,她一一回应。走到林予办公室门口,她站住了。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哭,是压着嗓子、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的那种。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哭声停了。脚步声。门从里面拉开。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眼眶红红的,睫毛膏晕开了一点,鼻尖还泛着淡淡的粉色。身上穿着件还没上市的早秋新款,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地盘成高发髻,但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挂着两道被纸巾蹭花的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宋挽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最近打过交道的艺人——不是品牌活动的合作对象,不是剧组的同事,不是经纪公司的新人。然后她想起来了。这个女生好像叫郁薇。前段时间在某部网剧里演过女二号,她在热搜上看到过这个名字,点进去看了一眼——郁薇和她一样,也是半路出家,从网红转型当了演员。她当时还在心里记了一笔,想着以后有机会可以留意一下这个新人的作品。她看过她的直播回放,镜头前那个女孩笑起来很甜,和现在门口这个红着眼眶瞪着她的女人判若两人。

郁薇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某种更直接的东西。那种恶狠狠的、不加掩饰的恨意。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从宋挽身边擦肩而过。宋挽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水味,等郁薇走远了,那股味道还滞留在门口的走廊里,很久没有散。

宋挽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着郁薇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电梯门开了,郁薇走进去,整了整裙摆,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擦了擦眼角。她补妆的动作很熟练,镜子一合,那张狼狈的脸又变回了精致的小花。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透过门缝看向走廊里的宋挽,眼神里除了恨意,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宋挽收回目光。她不知道这个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女孩为什么恨她。但她记住了那个眼神。

她推开林予办公室的门。林予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他的西装笔挺,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很规整,和刚才那个在会议室里剥洋葱一样训人的林总判若两人。

"坐吧。"他走到饮水机旁,亲自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但他把水杯推到她面前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公关稿一会就会发出去。另外还有一件事——公司已经和陆沉舟工作室达成了共识,马上会发布一份联合声明。"

宋挽抬起眼睛看着他。

"不是我想发。是现在这个局面,必须有一个公开的表态。品牌方施压,粉丝互撕,热线电话都快被打爆了——两家公司各自发律师函已经不够了,必须联手把这事压下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眉头微蹙,像是在替她担心,但他转茶杯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他和陆沉舟的团队通过一个简短的电话,措辞客气、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说他会配合,对方也说会配合。挂掉电话之后他在办公室坐了十几分钟,把那杯茶从热喝到凉。

"联合声明发布之后,所有的公开活动暂停两周。你最近不要跟陆沉舟有任何来往。"

宋挽没有说话。林予转着手里的杯子,又说消息是从陆沉舟工作室的会议室漏出去的,但现在全网都在传,源头在哪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不能被他拖下水。"我认识你很久了。该帮你挡的,我都挡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舆论风暴,是品牌方施压,是两边的粉丝势如水火。我还能再帮你一次,但我能做的不是无限的。你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你自己清楚。不要让一个名字,把你花了这么多年攒下的一切全毁了。"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温和,像一个学长在劝学妹不要在考试前谈恋爱。宋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切的关切,有不容置疑的笃定,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他以为他藏得很好。她也一直假装看不见。

"知道了。"她说。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林予没有起身,只是对着她的背影说记住他的话,别跟陆沉舟来往。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苏念的微信又弹了进来:"怎么样怎么样？林总有没有对你开火？"宋挽打了一行字:"没有。他让我别跟陆沉舟来往。还要发联合声明。"苏念秒回:"联合声明？！他之前开会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提过。他是不是——"宋挽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先这样。"苏念又追了一条:"你不会真答应了吧。"宋挽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回。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林予站在窗前,看着宋挽的背影走出公司大门。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稳。他说了那么多,她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不是答应,不是承诺,就是知道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然后他把茶杯慢慢地、一丝不苟地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他的牙关在那一瞬间咬紧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帮她压照片、帮她挡热搜、帮她处理了那么多麻烦。那个空降的"官宣"热搜本来是他给陆沉舟设的套,结果被自己的员工当众说成"很甜"。现在他还要和那个人的公司发联合声明——他最不想看到的两家公司并排署名的文件,他不得不亲手批准。陆沉舟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消防通道里,就得到了他花了这么多年都没得到的东西。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那部手机,屏幕亮起来,他又翻到备注为"L-07"的号码,打了几个字,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他的表情渐渐地恢复了平静,和每一次替她处理麻烦之后一样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