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里，起哄声还没完全落下，杨康从洗手间方向快步走过来，弯腰凑到陆沉舟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啤酒杯停在半空中，然后陆沉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一声尖锐的响。旁边几个正端着酒杯起哄的场务同时收了声。

杨康转过身，对着桌上还没反应过来的众人，脸上已经挂好了标准的职业微笑。“各位吃着喝着，我们去去就回。第二场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就在隔壁，大家随意。”

陆沉舟已经推开包间的门，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火锅热气偏了方向。向暖正从旁边的空座位上拿回自己的外套，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指在衣领上停了一下。

“陆老师他——”她转向杨康，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没事，有点急事要处理。向暖老师你继续吃。”杨康说完这句话，人已经跟着陆沉舟出了门。

回酒店的车上两人都没说话，信息时代就是这么快，人没还有到酒店，刚才那一幕就被人拍到，发到了网上，没人知道这些狗仔是怎么拍的，有时候杨康都怀疑，他们是不是装成了桌上的哪盘菜，一直猫在那里。

杨康坐在副驾，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条接一条地刷新着热搜页面。陆沉舟坐在后排，看着窗外横店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蹭着袖口的折痕。热搜的事，他一点也不在乎，克制在听到宋挽来过的时候，他彻底慌了。

他脑子里已经脑补出了刚才的画面——她站在门口，看着向暖坐在他腿上，然后转身走了。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她的名字。他掏出手机，点开她的头像，低头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到了酒店楼层，杨康用房卡刷开门，侧身让陆沉舟先进去。陆沉舟没有往里走。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杨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公关那边已经在联系删帖了，但照片流出去的渠道太多，需要时间。陆沉舟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宋挽的房门外。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整层楼静得只剩空调管道里微弱的风声。他抬起手，悬在门铃上方，指尖离按键只差一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在里面，她可能哭了，她可能根本不想见他。

他把手又放下来，插在口袋里。

他跟错做了事情的小学生一样就站在那里，在那里面壁思过。

他站起来看着那扇门，对杨康说走吧。

“不敲门吗。”杨康问。

“太晚了。她可能已经睡了。”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心里说——等她明天醒了再解释。他知道这话是骗自己的。他只是怕她看他一眼，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然后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门内，宋挽就坐在玄关的地毯上，背靠着门板。她没有开灯，整个房间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的微光从里间渗出来，在地毯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她抱着那只灰色的丑兔子，下巴压在它那只歪歪扭扭的耳朵上。她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下来，听到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听到他蹲下身把兔子放在门缝前面，听到他对杨康说太晚了，她可能已经睡了。她的手指揪紧了兔子的肚子，把那只耳朵压得扁扁的。他不敢敲门。她知道他为什么不敢——他怕她还在生气，怕她不想见他，怕他说不清楚。他就是这种人。永远在犹豫，永远不确定，永远不知道他担心的那些事从来都不是她在意的。她在意的是他追出来了吗——他追了；他在意的是她转身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他放下啤酒杯的样子——她看到了。她把脸埋进兔子软绵绵的身体里，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

走廊另一头的拐角处，向暖站在那里。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从火锅店回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她穿着那件被啤酒泼湿了又干了的浅色毛衣，背靠着冰冷的墙。她把手机抱在胸口，屏幕朝里，像是抱着一个不能让别人看到的秘密。然后屏幕亮了。屏保照片已经不再是之前那张多年前颁奖礼后台的侧脸，而是另一张——她和陆沉舟的合影。是前几天在片场，她拿着台词本站在他旁边，对着镜头笑，两个人都穿着戏里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在对一场很漫长的告别。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他的侧脸，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她就那样站在黑暗里。他在她门外站了很久，他把兔子留在她门口。这些她都看到了。她本想走上前去，但她没有。她把手机攥在掌心里，指甲在手机壳上来回蹭了一下——这个动作和宋挽每次紧张时摸耳钉一模一样。她转过身，背对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轻轻吸了一口气，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