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持续了好几天。

说是冷战，其实谁也没摔门，谁也没撂狠话。每天的戏照常拍，台词照常对，方远山在监视器后面喊“卡”的时候，两个人的表现依旧专业得挑不出毛病。

但苏念注意到，宋挽已经好几天没有在收工后去敲对面的房门了。以前她每晚都会消失一小会儿——有时候是抱着剧本说去对台词，有时候是拎着那件保洁工作服说去送东西，有时候什么理由都不编，只是冲苏念眨眨眼，然后轻手轻脚地溜出房间。

现在她每晚都待在房间里，对着那只灰色的丑兔子发呆。

杨康也注意到，陆沉舟这几天翻剧本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很多。同一页能看很久，久到杨康以为他睡着了，凑过去一看，发现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只是目光没落在纸页上，而是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这点事，就连方远山也察觉到了。

那天拍站台重逢的镜头，剧本上写的是“女主看到男主追上来，眼眶微红，但嘴角带着释然的笑”。

宋挽站在站台尽头，陆沉舟从她身后走过来。她转过身，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没有笑。那个弧度太冷了，冷得不像释然，像是某种更深的、被压住了的东西。方远山在监视器后面放下保温杯，喊了卡。

“宋挽，你过来一下。”她走到监视器旁边，他指着回放画面里她的嘴角，“这个笑不对。你是释然，不是‘算了’。释然是我放下了，‘算了’是我还在乎但我不想在乎了。你刚才那个表情是后者。”

宋挽沉默了片刻，说再来一条。

第二条比第一条好了一些，但方远山还是觉得差了点意思。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站台上等她回来的陆沉舟，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两个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她说没有，就是这几天没睡好。方远山没再追问，只是挥挥手让她回去继续拍。

第三条勉强过了，但他的眉头一直没松开。

这几天连轴的拍摄给大家都累坏了。

陆沉舟决定请全组聚餐。他没说是为什么，只是让杨康在片场收工的时候通知所有人今晚在片场附近那家常去的火锅店，他请客。

这个消息跟瘟疫似的飞速传播，场务们手里的道具箱还没放下就开始讨论点什么菜，有人说毛肚必须三盘起步，有人说上次的虾滑不够分今晚得多点两份，有人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查那家店还有没有大桌。

片场里的气氛一下子从连轴转的疲惫里松快了下来，连方远山都难得没有泼冷水，只是哼了一声说年轻人真能折腾。

宋挽是在化妆间里收到消息的。她正拿着化妆棉卸眼影，镜子里的脸一半精致一半素净。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多余的标点，没有表情包，甚至没有问她今天开不开心。他以前发消息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会问她“手上的淤青擦了没”，会在句尾加一个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钩子，勾着她回他一个“擦了”再追一句“擦得不太好”。

现在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下。苏念从镜子里看到她的表情，放下手里的通告单，问她怎么了。她说他请全组吃饭，问她去不去。

“你想去吗。”

苏念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就这样从镜子里看着彼此。镜子里那个女人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遮瑕盖了，但苏念认识她太久，不需要光就能看到那些藏在粉底液下面的疲倦。

“不知道。”宋挽低下头，“我最近总是在想向暖看他的那个眼神。在监视器前面看回放的时候想，在片场看到她又黏着他讲戏的时候想，回到酒店一个人对着那只丑兔子的时候还在想。我从来没有这样过。向暖比我年轻，比我柔软，比我更需要被保护。她已经站在陆沉舟面前，抬头看着他，像一只还没学会飞就被推进风里的鸟，等着他替她挡风。我太熟悉那种眼神了——我以前也是那样看着他的。而我已经在屏幕上坚强了很久很久，快要不知道怎么才能柔软下来。我怕他觉得我太强势，又怕她觉得我好欺负。我怕我站出来宣示主权的时候看起来像个泼妇，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又像个傻子。”

苏念没有说话。她把手从宋挽的肩膀上拿下来，绕到她旁边，拉了一把折叠椅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你以前不会想这些的。以前的你，哪怕心里再翻江倒海，面上也是稳的。因为你知道他是你的，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他是你的。”

宋挽抬起头看着她。

苏念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的指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第一次来片场的时候，向暖站在陆沉舟旁边叫什么？‘陆老师’。你现在还叫他什么？也叫陆老师，对吧。向暖每次跟他保持的标准距离，和你跟他保持的距离，哪个更远？问题是，她被拒绝的时候疼一次，你被他忽略的时候疼一万次。这就是正宫的命——不是斗不过，是太累了。累到有时候会想，凭什么都是我在撑，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用担心。可是你想过没有，万一那孩子真揣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目的呢，那你在这儿独自发酸，不是正中人家下怀？你已经在这里内耗了太多天，想通了，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不过，你要是真不去，向暖就又多了一个机会坐在他旁边，给他递漏勺，帮他挡酒，把肩膀歪得恰到好处，歪到全场都以为是官配。你真的甘心？他们男人都是不长心的家伙。”

宋挽看着她。她忽然说了一句——她刚才是不是说了“他们男人”。苏念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宋挽故意把那个“们”字拖得老长——“他们？哪个们？杨康是你哪个们？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他跟你表白了吗？你跟他表白了吗？他那个榆木疙瘩是不是还没开窍？”

苏念一把抄起旁边的粉扑砸向她，说她在跟她说正经的，怎么八卦起来了。

宋挽接住粉扑，低头笑了一下。

她说她知道她该去。

“如果我不去，所有人都会注意到——全组都去了，唯独我不去，太奇怪了。向暖肯定会去。如果我不去，是不是显得我心虚。我只是怕我看到她坐在他旁边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苏念把她戴歪了的那只耳环重新别好，狠狠地抱了一下她。“你要是不想去，咱就不去。谁规定女主角必须出席男主角的饭局？你要是想去，我就陪你一起去。不管去不去，你都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