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暖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深呼吸了好几次，手指在裙摆边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眼神让正在旁边整理通告单的苏念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苏念后来跟宋挽说，那个眼神她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多年前颁奖礼后台，宋挽看着陆沉舟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还没意识到自己在看的时候，也是那样的眼神。

方远山喊了开始。监视器画面里，陆沉舟的背影慢慢走向站台尽头，向暖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她的眼眶没有红，嘴唇没有抖，但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燃了——所有的爱意、不甘、渴望和克制，全部压缩在她安静注视的视线里，浓烈得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那不是演出来的深情，那是一种把自己完全交出去、明知道没有回应却还是忍不住要交出去的孤注一掷。方远山端着保温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喝。

“卡——”他站起来，对着向暖点了点头，“这条过了。向暖，你这个眼神抓得很准，把林蔚然那种压抑了很久的执念和台词里那种不甘心的劲完全对上了，很出彩。刚才那个情绪，是怎么找到的？”

向暖从角色里慢慢退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方导。我就是想，林蔚然等了很多年，她心里知道这个人永远不会回头看她，但她还是想等——我觉得这种明知道没有结果还要等的感觉，可能很多人都有过。我也不太会演，就是把自己放进去了。”

陆沉舟转过身，也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向暖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没有完全褪去的情绪余温。宋挽站在监视器旁边，看着画面里定格的最后一个镜头——向暖的眼睛。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端着水杯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方远山一边翻看回放一边说这个眼神是今天到目前为止最好的表现——不是演出来的，是从眼睛里自己流出来的，那种喜欢快要藏不住的感觉。

监视器前的执行导演表示赞同，说刚才那个眼神确实像是要把人看穿一样，不是科班出身能练出来的技术，是天赋。新人有这种天赋很难得。

中场休息的时候，片场的工作人员三三两两聚在休息区。向暖今天的表现成了所有人嘴里的话题。有人说她刚才那条戏的眼神实在是太真了，真得让人觉得她不是在演；有人接话说这姑娘确实有灵气，跟陆沉舟对戏的每一场都很投入，感觉她根本不是在演林蔚然，而是把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借给了这个角色；有人笑着说她看陆老师的眼神太绝了，那种压都压不住的感觉看着都有点不像是在演戏了。

一个女场务端着咖啡杯靠在道具箱旁边，压低声音却加重了语气：“那可是陆沉舟啊。哪个小姑娘能把持得住？我看她都恨不得每天黏在陆老师旁边对台词。”

旁边有人接话说是该给她找个对象了，不然这戏拍完都不知道怎么抽离。苏念站在旁边听着，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坐在休息区里的宋挽。

向暖完全不知道休息区那边的议论。她正拿着台词本，站在陆沉舟旁边，微微仰着头，认真地听着他讲下一场戏的情绪转换要点。她问陆老师刚才那段她在情绪最高点的时候，应该收回来还是要继续往上推。陆沉舟低头在剧本上指了一行字，说收回来，林蔚然的情绪不是爆发式的，是压着的，越是压着越有力量。她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那收回来之后要不要留一点余韵。他说留，不过不留够，要让观众觉得她还没放下。向暖一边记笔记一边写字，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响。她从他手里接过剧本想确认一行注解，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然后迅速缩了回去，耳根悄悄红了一圈。陆沉舟似乎没注意到，还在低头翻剧本。向暖也没说话，只是把那只刚才碰到他手指的手收回去，轻轻攥成了拳头，藏在台词本下面。

片场里的另一头，宋挽的目光越过休息区和摄影机，落在向暖身上。苏念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向暖的演技确实不错，刚才那个眼神看得人都有点感动。

宋挽说向暖很努力，是好事。

“她看陆沉舟那个眼神可不是演出来的。”苏念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刚才不是也在监视器前面看了很久吗？那个眼神——怎么说呢，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溢的感觉，就不是能演出来的。除非她是真的喜欢到骨头缝里了。”

宋挽把水杯放在桌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忽然站起来说大家最近都辛苦了，今天收工后她请大家喝下午茶吧，这段时间大家最受累，也该犒劳一下。苏念愣了一下，问她下午茶的预算走谁的账。

她说：“走我这，我一会转给你，你就说是我想请大家喝杯奶茶。”

苏念看了她一眼。宋挽已经往场务那边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每次走向片场入口时一样从容。她走到场务组的折叠桌旁边，对着正在埋头扒盒饭的几个大叔说明天下午她让人送奶茶和点心过来，让大家最近辛苦了。场务们连忙放下筷子道谢，有人问宋老师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之前不是说下午茶是剧组的预算吗。宋挽笑了笑，说之前是之前，今天是今天。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和每一次在采访里回答记者提问时一样，但端着盒饭正好路过的苏念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她忽然想起多年前有一次宋挽也是这样笑着说“挺好”的——那时候郁薇在林予的办公室里红着眼眶走出来，她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过“新人熬出头不容易”。

那边向暖收好台词本，正抱着笔记本往休息区走，经过场务组的时候看到奶茶已经送到了，笑着说宋老师今天好大方。

宋挽看着她，也笑了一下，说今天下午她那场戏演得很好，值得庆祝。向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说都是陆老师和方导教得好，她还差得远。宋挽说不用谦虚，方导夸人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天能夸她，说明她是真的好。向暖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她说：“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一定不让姐姐失望。”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软，像一只终于被看到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蹭了蹭那个给她打开一扇门的人。她的眼睛里还有刚才那场戏残留的情绪余温，但此刻看着宋挽时只有感激和仰慕。宋挽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净的、明亮的。

“好，”她说，“我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