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在凌晨五点被手机震醒的。

她闭着眼摸到床头柜，把屏幕凑到眼前，第一反应是乔乐又在发疯。然后她看清了乔乐发来的链接标题，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那篇帖子发在一个流量极大的娱乐八卦论坛，标题起得极其耸动——“资本下场，娱乐圈恋人共同对抗！起底陆沉舟与宋挽的真实关系”。文笔出乎意料地好，不是那种营销号的拼凑洗稿，而是有人以圈内知情者的口吻，把林予空降片场、保姆车对峙、方远山清场等几个关键时间点写得绘声绘色。帖子文笔很好，而且结尾意味深长：“这场博弈远未结束，但至少在某个被清空的片场里，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握紧了彼此的手。他们面对的不是狗仔的闪光灯，而是远比闪光灯更刺眼的资本围剿。而他们选择站在一起，已经赢了第一步。”

苏念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后背一阵发凉。

这篇帖子的细节太精准了，精准到让人不安——那天片场被清了场，只有极少数人在现场，外人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她立刻把链接转发给宋挽和杨康，附了一句：“这人就在我们身边。”

宋挽洗漱完毕看到消息的时候，帖子已经被删了。她把手机放在化妆台上，继续涂口红，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但她的手指在口红管上轻轻转了两圈才拧开盖子。

“能写得这么清楚，要么是当时在场的人，要么是跟在场的人聊过。”苏念压低了声音说那天在场的就那么几个——方导一手清的场，留下的只有她们四个。

宋挽放下口红，没有说话。

片场。场务们正在布置今天的第一组机位。

方远山到得比平时还早，保温杯搁在监视器旁边，盖子拧开了没喝。他把几个副导演和场务叫到监视器前面，挨个问了一遍那天清场之后还有谁在片场逗留。问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挥挥手让人散了，自己坐回监视器前面继续翻分镜本，一个上午没怎么说话，这个固执的老头是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干扰自己的拍摄进度。

向暖站在候场区，手里的台词本翻到同一页好半天没动过。她听到苏念压低声音跟宋挽说“这人就在我们身边”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均匀，目光稳稳地落在台词本上，好像那些字里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反复推敲。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划过，翻了一页，又翻回来，好像根本没在看那些字。

陆沉舟和宋挽的对手戏被方远山排在了上午第二场。

片场的灯光调成了黄昏的暖调，灰蓝色的站台墙被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光晕里。陆沉舟靠在站台的立柱上，手里拿着道具文件夹，袖口被他往上卷了一折。宋挽站在站台尽头，穿着女主角那件深灰色风衣，手里拎着旧行李箱。方远山站在监视器后面，端着保温杯，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这场戏是男女主在站台上告别之后，男主追上来挽留。剧本上写的是——‘你真的要走？’陆沉舟，这句是疑问句，注意语气。”

场记打板。陆沉舟从站台立柱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你真的要走。”不是疑问句。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宋挽没有立刻接话。她握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票已经买了。”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但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陆沉舟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了，他能看到她耳后那枚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可以退了。”“你知道我不能。”“为什么？”“留下来，我还是我。走了，我才能成为另一个人。”

陆沉舟没有接这句台词。他看着她握着拉杆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和那天在消防通道里她高跟鞋的鞋跟踩在水泥地上时发抖的小腿一样，和她每次在颁奖礼后台补妆时手指无意识地在耳钉上打圈一样。她每次紧张，都会把所有的力气集中到某个微小的动作上，生怕被人发现。他忽然伸出手，覆在她握着拉杆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和他记忆中体测终点她接过矿泉水时指尖的温度一模一样。

这个动作不在剧本里。方远山在监视器后面，放下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宋挽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我不想你成为另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收音师差点没录到，但她说她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但他的掌心能感觉到她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温。

方远山喊了卡。他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在笔记本上划了几笔，忽然转头对着编剧老师说要改一句词——“我不想你成为另一个人”比原剧本里那句“我希望你留下来”更实在，情感浓度更高，陆沉舟的临场感还不错。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又说宋挽的反应也接得好，两个人对戏的时候确实能互相激发。

陆沉舟已经站回监视器旁边，低头看着回放，没有接话。宋挽端着水杯从他身边走过，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刚才那句词，剧本上没有。他说嗯。她又问他哪来的。他说不知道，说出来就是这个。

她看着他，他的眼尾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轻，但她看见了。

中午放饭的时候，片场的工作人员三三两两聚在休息区。向暖上午没有戏，但她还是早早到了片场帮忙，扛着道具箱跟着场务们进进出出。自从进组以来，她几乎每天都在做这些事——搬道具、递水、帮灯光师拿反光板，所有能搭把手的地方她从不推辞。吃饭的时候她和场务们坐在一桌，听他们聊天，偶尔插一两句话。有人问她今天下午是不是有重场戏，她说上午要跟陆老师再走一遍，她不想拖大家后腿。

下午向暖有一场重头戏——林蔚然在站台上目送男主离开。剧本上只有一句舞台指示：“她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是爱意与不甘交织的复杂情绪。”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向暖从上午就开始准备这场戏，她坐在休息区的角落里，把剧本摊在膝盖上，对着那短短一行舞台指示反复揣摩。陆沉舟路过时，她抬起头问陆老师能不能提前走一遍戏，说不想下午让方导失望。陆沉舟点了点头，站到站台立柱旁边，给她搭了一个背影。